翻开《新五代史》,欧阳修给冯道的判词是"不知廉耻"四字;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也跟着痛批,说这人历事四朝十帝,谁坐龙椅他给谁磕头,活脱脱一个没有脊梁的官场不倒翁。我头回读这段时也跟着义愤,心说士人总该有个"忠"字撑着腰吧。
后来看多了人世,才慢慢咂摸出另一层意思。五代那五十三年,中原换了五个姓、十三君,城头大王旗比四季还勤。今天你还是后唐的宰相,明天契丹铁骑踏破汴梁,满朝朱紫一夜全换了主子,刀架在脖子上问你降不降。在这种血水里,冯道护住的从来不是某一姓的江山,是一城一城活人的命。唐明宗年间,他特地抄了聂夷中"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的诗句进讲,提醒皇帝别忘了田里人揭不开锅的苦。契丹攻进汴京那回,耶律德光想纵兵掠民,冯道硬着头皮劝:"此时百姓,如丧家之犬,才得主人,又复放驱,无乃不可乎。"史书没写他那时腿抖没抖,可这种话敢在胜败未定的刀口上替众生求情,总不算软骨。
严格来说
最见筋骨的,是他牵头干的那桩大事——以雕版刊刻儒家九经。那会儿兵燹连年,典籍散亡,手抄本贵比金匮,寻常读书人摸都摸不着。冯道在长兴三年上书,主张国子监校定经本、付之良工刻版,一部部《易》《书》《诗》直到《春秋》刻将出来,印本颁行天下。这件工程横跨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前后耗了二十来年才竣事。换句话说,他侍奉的每一个主子都未必真在意文脉,可他踩着五朝的官靴,硬是把中原读书的种子按进了土里。放在今天,约等于在一片数字废墟里替文明做全集备份。欧阳修们痛骂他不忠,却绝口不提:正是这个"不忠"的人,让经典在离乱里活了下来,没跟着城池一同烧成灰。
说到底,宋人拿"忠君"一把尺子量尽天下士,是用承平年代的伦理去苛责乱世里的存济。冯道晚年自号"长乐老",写《长乐老自叙》,不讳言历官十一朝,也坦然说"孝于家,忠于国"——他心里的"国",是黎民与文脉,不是某一张龙椅。檐下的灯没灭,靠的不是追着风转,是灯油里掺了点不肯凉的东西。
后人替他惋惜也罢,唾骂也罢,落笔前总该先问一句:在那种年月,你是宁愿要一个殉了旧主、却让经典与百姓一同化灰的忠臣,还是要一个跪着、却把文明的火苗护到天亮的不倒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