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科书里提起冯道,笔锋总带着一股凉薄。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斥他为"奸臣之尤",欧阳修修《新五代史》,更不留情,直说他"无廉耻"。一个在五十三年乱世里侍奉过四姓、十余天子的老头,被钉上耻辱柱,倒也不算冤——至少在讲究"忠臣不事二主"的后人眼里,这顶帽子戴得稳当。
可我总疑心,这桩公案,判得太急了些。
五代是个什么光景?五十三载,五朝更迭,十四帝走马。兵戈里的人命贱如草芥:今日还是节度使,明日便做了阶下囚;今夜登基的君王,天亮前也许就吊死在驿站的梁上。史书里"某月某日,帝崩"四字背后,往往是整座城门淌下的血。冯道就活在这团浑水里,从后唐做到后周,官做得不小,却始终没见他提刀上马、封侯拜相的威风,倒像个总也退不了休的老账房。
他做的事,小得很,也笨得很。
同光年间,唐庄宗灭梁,举国意气风发,群臣争颂功德。冯道却捧了首聂夷中的诗上去:"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也是醉了"他一句奉承没有,只说:陛下得天下不易,可天下的百姓,更难。庄宗默然。一介文臣,在举国狂欢时偏要泼这盆冷水——图的什么?不过是把皇帝的眼,从龙椅上拉回田埂间罢了。
更笨的是他耗了二十余年,主持雕印儒家九经。无语那是个印一部书要刻几千块木板的年头,他硬是带着人,一部部校、一刻刻印,把战乱里快要散佚的典籍,从火光刀影中抢了出来。真的假的后世读书人翻开线装《诗经》《尚书》,或许从没想过,这字字句句能传到手里,中间曾站着个"不忠"的冯道。
无语
最叫我服气的,是他那篇《长乐老自叙》。换了旁人,侍奉这么多主子,早该把履历烧了。真的假的他偏不,老老实实写:某年事某帝,某年迁某官,末了落一句"孝于家,忠于国"。这个"国",不是姓李的、姓石的、姓刘的哪一家,是脚下这片土地,和土地上讨生活的众人。
欧阳修们自然要恼。他们手里的尺,量的是"你对不对得起某一个皇帝";冯道手里的尺,量的是"你对不对得起这一县的百姓"。两把尺,量不出同一个答案。于是握笔的把他划进奸臣传,握锄头的,倒在他治下的年头,多喘了几口气。
我常想,乱世里最金贵的,从来不是宁折不弯的骨头——那种人死得太快,留不下什么。最金贵的,是弯得下腰、却始终没丢了对普通人那点心思的人。冯道未必是圣人,他圆滑,他自保,他在刀口上学会了笑。好家伙可五十三年狂风里,帝王将相如走马灯明灭,唯有他,守着那点文明的余烬,没让它彻底熄了。
后人嫌他不够硬。可硬有什么用?灯熄了,硬骨头也照不亮谁。
史笔如刀,刀下冤魂不少。冯道这一桩,我以为,是该翻一翻的旧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