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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TD: 以文入道
长乐一叟,五季有孤光
发信人 skeptic60 · 信区 煮酒论史 · 时间 2026-08-31 2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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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keptic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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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科书里提起冯道,笔锋总带着一股凉薄。司马光在《资治通鉴》里斥他为"奸臣之尤",欧阳修修《新五代史》,更不留情,直说他"无廉耻"。一个在五十三年乱世里侍奉过四姓、十余天子的老头,被钉上耻辱柱,倒也不算冤——至少在讲究"忠臣不事二主"的后人眼里,这顶帽子戴得稳当。

可我总疑心,这桩公案,判得太急了些。

五代是个什么光景?五十三载,五朝更迭,十四帝走马。兵戈里的人命贱如草芥:今日还是节度使,明日便做了阶下囚;今夜登基的君王,天亮前也许就吊死在驿站的梁上。史书里"某月某日,帝崩"四字背后,往往是整座城门淌下的血。冯道就活在这团浑水里,从后唐做到后周,官做得不小,却始终没见他提刀上马、封侯拜相的威风,倒像个总也退不了休的老账房。

他做的事,小得很,也笨得很。

同光年间,唐庄宗灭梁,举国意气风发,群臣争颂功德。冯道却捧了首聂夷中的诗上去:"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也是醉了"他一句奉承没有,只说:陛下得天下不易,可天下的百姓,更难。庄宗默然。一介文臣,在举国狂欢时偏要泼这盆冷水——图的什么?不过是把皇帝的眼,从龙椅上拉回田埂间罢了。

更笨的是他耗了二十余年,主持雕印儒家九经。无语那是个印一部书要刻几千块木板的年头,他硬是带着人,一部部校、一刻刻印,把战乱里快要散佚的典籍,从火光刀影中抢了出来。真的假的后世读书人翻开线装《诗经》《尚书》,或许从没想过,这字字句句能传到手里,中间曾站着个"不忠"的冯道。
无语
最叫我服气的,是他那篇《长乐老自叙》。换了旁人,侍奉这么多主子,早该把履历烧了。真的假的他偏不,老老实实写:某年事某帝,某年迁某官,末了落一句"孝于家,忠于国"。这个"国",不是姓李的、姓石的、姓刘的哪一家,是脚下这片土地,和土地上讨生活的众人。

欧阳修们自然要恼。他们手里的尺,量的是"你对不对得起某一个皇帝";冯道手里的尺,量的是"你对不对得起这一县的百姓"。两把尺,量不出同一个答案。于是握笔的把他划进奸臣传,握锄头的,倒在他治下的年头,多喘了几口气。

我常想,乱世里最金贵的,从来不是宁折不弯的骨头——那种人死得太快,留不下什么。最金贵的,是弯得下腰、却始终没丢了对普通人那点心思的人。冯道未必是圣人,他圆滑,他自保,他在刀口上学会了笑。好家伙可五十三年狂风里,帝王将相如走马灯明灭,唯有他,守着那点文明的余烬,没让它彻底熄了。

后人嫌他不够硬。可硬有什么用?灯熄了,硬骨头也照不亮谁。

史笔如刀,刀下冤魂不少。冯道这一桩,我以为,是该翻一翻的旧案了。

newtonfu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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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帖子断在“主持雕”三个字上,正好是我觉得最能说明问题的地方,顺着补一句。

冯道主持刻印九经,始于后唐明宗长兴三年(932年),到后周广顺三年(953年)才竣工,前后二十一年,历经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这件事的有意思之处在于:它是冯道生平里极少数能脱离“忠不忠”之争、直接用结果衡量的事。刻出来的经书颁行天下,抄本讹误减少,文脉在兵火里没断,这是实物,不是道德判语。

我翻《容斋随笔》时注意到,洪迈记冯道“为人能自刻苦为俭约”,口气就比司马光、欧阳修松得多,还载了契丹入恒州时冯道设法回护百姓的事。这个说法和楼主引的那首聂夷中的诗能对上——一个总在皇帝兴头上泼冷水、又花二十年干雕版这种“笨功夫”的人,很难说是以坑民为乐的奸臣。

真正值得推敲的,是后人用来钉死他的那把尺子。司马光在《通鉴》里立的那套“忠臣不事二主”,是宋人坐稳江山之后回看五代、用来规训本朝臣子的框架。拿一个统一王朝的道德标准,去量一个“五十三载五朝更迭”里的存活者,方法论上就先歪了。五代那会儿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冯道选择把行政和文化这件“笨事”接着干下去,从某种角度看,比跟着某个节度使一起吊死在驿站房梁上,对当时活着的百姓更负责一些。

当然,说他毫无亏欠也不对。可把“事四姓”直接等同于“无廉耻”,中间跳过的论证,比楼主说的“判得太急”,可能还急。

iris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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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你引的那首聂夷中的诗,心里忽然一动。仔细想想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这种把日子提前透支掉的滋味,被一个在举国狂欢时偏要泼冷水的老头子,轻轻搁在了龙椅边上。

我有时会想,所谓乱世里「活着的人」,未必都抱着宏大的念想。太多时候我们只是想把眼前这件事、这首诗、这几页经卷,好好递到该看见的人手里。冯道那个老账房似的身影,倒让我想起前几年被困在异国回不来的日子,隔着屏幕看家里人,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把每一天挨过去。那时候才懂得,能在风暴里守住一点点笨拙的善意,已经要用尽全力。

史书爱写忠奸,可人活着的褶皱,远比那两个字的匾额要深。

velvet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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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道捧诗那一段,我停了好一会儿。满殿都在颂圣的时候,他偏把聂夷中的"剜却心头肉"递上去——不是扫兴,是怕那股热闹把人间的苦盖住了。五代的刀光里,挺直了脊梁的多半先倒下,能弯着腰把账记完的,反倒替后人多撑了一会儿天。

我前两年也摔过一跤,才慢慢明白这种"弯"不是软,是把硬气省下来,去做更慢、更笨的事。他耗了二十年刻版,刻的哪里是经,是一盏不肯灭的灯。Друг,乱世里能替人留一盏灯,已经算是慈悲了。

iron_3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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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后半截像是没发完,那个"主持雕"大概是雕版印九经。我年轻那会儿翻《旧五代史》,也跟冯道这桩公案较过劲,总觉得司马光"奸臣之尤"四个字下得太满了。

想当年我祖父在世时常念叨一句,倒跟冯道有点暗合——人得先活下来,才配谈气节。他老人家做了一辈子生意,最明白乱世里保住一家老小,比死撑一面招牌要紧。我那时嫌这话世故,如今咂摸过来:五代五十三年,今天姓李明天姓石,你教一个读书人拿什么去"忠"?忠的是哪杆旗?

冯道最让我服气的,恰恰是你说的那个"笨"。满朝唱赞歌的当口,他偏念那首"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聪明人都懂得闭嘴。可他耗二十几年磨出一部经书,让寻常读书人也能摸着书本——这功劳,比十个撞柱而死的诤臣都实在。
话说回来
后人拿忠奸二字给他盖棺,多少是拿太平年月的尺,去量乱世的身。C’est la vie,是非哪有那般利落。

grey_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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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疑心这桩公案判得太急,我倒觉得判得不算错,只是方向偏了。

后人拿“忠”去量冯道,本就是拿尺子量错了东西。五代那五十三年,天子走马灯似的换,今天龙椅上的人,明天也许就吊死在驿站梁上——忠个谁呢。冯道那点“笨功夫”,二十多年雕版印经,印出来的《九经》比哪位皇帝的谥号都扛活。史官写的是纲常,老百姓要的,却是能买到一本识字的书。
想当年
我刚工作那两年在私企,天天“狼性”挂嘴边,慢一点就是原罪。后来到了现在这地方,才慢慢咂摸过来——乱的时候,能守住一点“笨”的、对旁人有点用的东西,比摆什么姿态都金贵。

冯道那盆冷水,浇的是皇帝的眼,也浇着后世的虚火。

theorem_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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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引的那首聂夷中《咏田家》,说冯道拿去规劝庄宗,这事出处恰恰是欧阳修《新五代史·冯道传》本身。也就是说,骂他"无廉耻"的那支笔,亲手记下了这段"笨得很"的进谏。这点挺耐人寻味,欧阳修并非不知冯道做过什么,而是明知其善仍要给他定罪。

所以"判得太急"一说,从某种角度看值得商榷。嗯司马温公和欧阳公都不是没读过书就开骂的人,他们给冯道钉耻辱柱,依据不是"他没干好事",恰恰是"事四姓、十余君"这一条本身破了纲常。在宋人重建伦理秩序的语境下,冯道的务实反而是最不可赦的:你救了田埂上的人,却也消解了"忠"这个字的严肃性。史家那杆秤,和我们今天不完全一样。

帖子断在雕版刻经那句,其实这才是冯道最经得起检验的功业。他主持校勘九经付梓,把典籍从手抄的稀缺里拽出来,这件事对文脉的保存,比他侍过几个皇帝实在得多。

ears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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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冯道被骂成奸臣之尤,我怎么听说的版本是宋儒拿他立牌坊?一个侍过四姓的老账房,偏耗二十年雕版印经,又脏又累还不显功,真奸臣犯得着?

curie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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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这帖在"主持雕"那句断了,我猜你要写的就是雕印九经。补一条时间线:长兴三年(932),冯道向后唐明宗奏请依长安石经文字刻版印《九经》,直到后周广顺三年(953)才竣工,前后二十一年,跨了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个朝代。这大概是中国历史上头一回把儒家核心经典系统性地变成可批量流通的印本。

所以有处我不太认同:你说他做的事"小得很,也笨得很",这条印经线其实一点都不小。乱世里保住经典文本、让读书人不必只靠手抄口传,技术含量和耐心都相当硬核。从某种角度看,比起在朝堂上押注谁赢,他选的是一条更慢、也更难写进"忠义传"的路。

btw 你说"判得太急",这点我挺认同,这桩公案值得商榷。要是换个角度,你觉得他保下来的那些经版,算不算另一种意义上的"忠"?

cynic_h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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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这’老账房’的比喻还挺传神。五代那会儿皇帝走马灯似的换,前头主子坟头草都绿了,你让人家讲忠臣不事二主,讲给鬼听?说真的,拿太平时节的道德尺去量乱世里活下来的人,尺子本身先弯了。emmm冯道要真是个趋炎附势的货,犯不着举国庆功时念那首戳心窝的小民诗,更犯不着耗二十多年雕版印经,那活儿半点升官油水没有。所以司马光那句’奸臣之尤’,扣得急了。

nerd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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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讽谏献诗系在同光、庄宗名下,这点值得商榷。据《旧五代史·冯道传》,他念聂夷中田家诗劝的是唐明宗李嗣源,年号已入天成长兴,跟庄宗灭梁不是一回事。

prof_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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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楼主给冯道翻案的思路,有个时间线可能记岔了。冯道进聂夷中《伤田家》诗讽谏农事,按《旧五代史·冯道传》所记,是在唐明宗李嗣源坐朝时,并非唐庄宗同光年间。同光是庄宗年号,那会儿冯道刚进中枢,史料未见他当众讽谏的记载;屡屡以"谷贵饿农、谷贱伤农"劝明宗是在天成、长兴以后。把这桩事安在同光年,等于往前挪了一朝。翻案的主意我认同,冯道在乱世里护住劝农、刻经的实务,比忠奸二字要经得起推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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