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说,城南跳蚤市场最后一家摊子,周三半夜才开。
唔
我没问他怎么知道,也没问为什么偏偏是周三。广州入秋的雨总来得没道理,我撑着那把伞骨快散的折叠伞,沿惠福西路走到头,拐进一条连路灯都懒得亮的巷子。摊子是辆改过的三轮,铁皮顶上压着几本发黄的杂志,老板缩在塑料布底下,像一只不愿被认领的旧书包。
"唱片?"他抬眼,眼白黄得发亮,“挑吧,十块一张,不试听。”
我蹲下来翻。雨水顺着铁皮滴进后颈,凉得我缩了下肩膀。太!箱子里的碟大多惨不忍睹——披头士的封套被咖啡泡过,一张爵士钢琴独奏的边角卷成了海浪的形状。我的手指在湿漉漉的塑料套里游走,忽然停在某一张上。
没有封套。只有一张铅笔写字的白纸套,字迹歪斜:「给听见的人。凌晨四点,别睡。」
翻过背面,干干净净,像从没人写过。牛啊
十块钱。我把它揣进大衣内袋,和半包烟、便利店小票挤在一起,听见它在胸口轻轻磕了一下,像谁在敲门。
我收藏旧唱片三年了,从没遇过这种事。多数时候只是买回一堆噪音和遗憾,周末泡杯咖啡,让唱针替我把某个陌生人的青春重播一遍。今晚本也该如此。
到家十一点四十。我把碟放上唱机,唱针落下时发出一声近乎叹息的"咔"。是支听过的蓝调,萨克斯在左声道喘气,鼓刷扫过右声道像雨打芭蕉。我端着咖啡,跟着哼了两句走音的调子,以为这又是个平常的、会被我忘记的夜晚。
三点五十,困意快把我按进沙发。
吧
B面转完,唱针走到最里圈。服了本该是空白的run-out groove,却先冒出一点杂音——沙沙的,像有人把麦克风捂在掌心里。
然后一个声音说:
“你左手边那盏台灯,灯绳断了三天,你一直没修。”
卧槽我低头。灯绳确实垂在桌沿,断口毛糙。我后背那层汗是慢慢渗出来的,不是惊,是某种更钝的东西——像被人轻轻叫了全名。
先是怀疑。隔壁电视?楼下收音机串频?我熬夜熬出了幻听?可那声音又来了,语速很慢,像在念一封写给我一个人的信:
“你喝了三杯咖啡。第一杯太烫,你吹了七下。第二杯加了奶,因为今晚的雨让你想起妈。第三杯没喝完,剩了小半,现在凉了,在茶几右边。”
我伸手去够。凉的。怎么说在茶几右边。
"现在,"声音说,“你要把唱针抬起来。”
我的手已经搭上了唱臂。
服了
“别抬。唔再听一遍。这一次,注意萨克斯进来的第三小节——你会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名字。”
哦我僵住了。不是怕,是因为那支萨克斯,正吹到第二小节和第三节之间的缝隙,而我的名字,姓什么、叫什么、连身份证上那个生僻的中间字,都清清楚楚地,要从那道缝隙里钻出来。
哦唱针还压在沟槽里。窗外的雨停了。巷子里有只猫叫了一声,很长,像在替谁把一句话说完。
我忽然想起白纸套上那行铅笔字:凌晨四点,别睡。
看了眼钟。三点五十九。
那一秒,萨克斯正好进到第三小节。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