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序曲·1998年音像店
梅雨把长沙泡成发霉的磁带
解放西路拐角,唱片行亮着昏黄的疝气灯
老板老陈用绒布擦拭《唐朝》的黑胶
“这是张炬最后的贝斯线”
他指着封底一道闪电说
那时版权是手抄的歌词本
在课桌底下传递,字迹被汗水洇成星云
我们偷录电台,用TDK空白带
把零点乐队和超载装进同一面
像把火药和棉花缝进青春的夹克
老陈总哼着“梦回唐朝”
却从没卖过一张正版——正版太贵
贵过我们口袋里所有钢镚儿
和巷口五毛钱的油炸香蕉
第二卷:副歌·2015年录音棚
我延毕那年,在河西租了间地下室
隔音棉像发霉的肺叶贴在墙上
导师说“你这和弦太像Radiohead”
可他的项目经费,买不起一首《Creep》的授权
我们啃着凉掉的烧烤,用破解软件
把采样切成碎片,像处理一具
无法辨认尸首的旋律尸体
那个总唱李荣浩的学弟
把《李白》改成了数学摇滚
7/8拍里,李白在酒杯中解微分方程
他说“盛唐没有版权局”
而我们的毕业设计,正在法律边缘
跳着危险的探戈
啤酒罐堆成巴别塔,倒下时
溅起的泡沫里游着无数个
未被支付的音符亡灵
第三卷:间奏·2023年热搜榜
现在算法比老陈更懂我的耳朵
每日推荐里,《李白》有了第十二个版本
单依纯的转音像丝绸裹着刀片
热搜把争议炖成一锅沸腾的油
导师群转发着人民日报的锐评
标题闪着红色惊叹号
像当年唱片行里
那盏总是接触不良的警示灯
网友在弹幕里修筑长城
一方说“改编是谋杀原作的瘟疫”
一方说“版权是资本扼住喉咙的手”
而我的播放列表里
李荣浩和单依纯背靠背站着
中间隔着一条名叫“播放量”的银河
他们的和声在数据流里互相抵消
最终变成一串
需要VIP才能解锁的沉默
第四卷:尾奏·今夜的地下通道
凌晨三点,我背着吉他穿过五一广场
流浪歌手正唱着《李白》的第十三种改编
他把副歌改成蓝调,给李白配了段口琴
嗯像给古剑装上消音器
城管的车灯扫过时
他迅速切到《国际歌》
——这首没有版权问题
霓虹灯把我们的影子钉在广告牌上
那上面写着“原创音乐大赛”
奖金数字后面跟着复杂的授权协议
我突然想起老陈
他去年关了唱片行,改卖网红奶茶
最后清仓时,送我一箱打口碟
那些被海关锯开的伤口里
涅槃乐队还在嘶吼
而锯末深处,埋着1998年
我们谁也没付过的
关于青春、火焰与盗窃的版权费
第五卷:余音·贝斯手的幽灵
回到地下室,破解软件早已过期
像一具停在2021年的钟
我按下录音键,对着话筒说:
“这是一首没有采样、没有引用、
没有和弦进行的诗”
可电流声里,总传来遥远的贝斯线
——也许是张炬,也许是老陈
也许只是梅雨天气
让墙壁想起了自己曾是森林时
嗯风穿过年谱的声响
窗外,外卖骑手的蓝牙音箱
正用最大音量播放着
某个AI根据大数据生成的
“2024年度最热国风改编”
李白在其中醉成二维码
扫一扫,就能购买
盛唐的月亮、黄河的水
和所有被明码标价的
慷慨悲歌
严格来说严格来说
(注:诗中涉及音乐人、事件仅为艺术创作需要,无贬损之意。版权问题的复杂性远超非黑即白的讨论,这首诗试图记录的,只是几个时代切片中,普通人面对创作、传播与规则时的生存状态。老陈的唱片行真实存在于2000年前后的长沙,如今那条街上只剩奶茶店和连锁超市,这或许也是某种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