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夜总是来得慢。六点钟天还亮着,七点才灰下来,等真正黑透,窗外那排霓虹已经亮了许久,红一块绿一块地映在对面楼的墙上。这事吧我关了店里的大灯,只留柜台那一盏小的,暖黄的一团。水壶咕嘟咕嘟响,咖啡续到第三杯的时候,唱针刚好落到B面,黑胶转起来那种细微的沙沙声,比白天的喇叭声好听得多。
今天的账算了两遍。数字不大不小,够还下个月的房租,剩下的攒着,等着下一批货。我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热气一缕一缕散掉。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年轻时候总惦记些虚的,后来在工地上搬了三年砖,夜里就着路灯翻英语书,手指上的茧磨了一层又一层,才慢慢晓得,日子是一砖一瓦码起来的,浪漫填不饱肚子。如今做点小买卖,比那时候踏实,手上也不再起茧,只是夜里还习惯醒着。
醒着也好。B面第一首是支老蓝调,鼓点慢得像在拖沓什么,萨克斯一出来,整间屋子都空了一块。这事吧我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也是凉透的杯子,只是那时眼前是水泥和脚手架,风里全是灰;现在眼前是账本和唱片,风里是街边卖芒果糯米饭的甜香。两样东西隔得很远,中间却只用一杯凉咖啡就接上了。
那一瞬,我想写点什么。不是矫情,是觉得这口气得有个地方吐出来,不然搁在胸口,半夜更睡不着。抽屉里翻出张稿纸,捡了支顺手的笔——我闲来也画画…,线条比字路熟——想了想,填一阕《鹧鸪天》吧。话不能这么说不长,不讲究多好,把当下这点心思记下来就行。词牌选它,是因为上下片之间有个停顿,像喝一口咖啡、换一口气,正好安放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异国灯昏夜未央,算盘声里过邻墙。
旧时砖影依稀见,半盏咖啡凉透裳。
宵更苦,半窗凉。黑胶轻转绕空房。
乐声吹落星数点,方知身是客中常。
写罢自己念了一遍。"异国灯昏"是此刻,"旧时砖影"是那年,中间隔着的,不过是一杯又一杯凉掉的咖啡,和无数个这样不睡的夜。我不觉得自己苦,真的。面包要紧,能坐在这儿听唱片、填小词,已经算是好命。只是人到了某个岁数,总会忽然认清一件事:你走得再远,身上始终挂着一个"客"字,甩也甩不掉。
唱针走到尽头,咔哒一声停了。我伸手把词稿抚平,压在玻璃杯底下,免得被夜风吹跑。咖啡彻底凉了,我也不打算去热。明天还得早起去码头看货,那边的单子催了好几回。夜还长,但有些事,写到这儿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