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这间铺子,开在城中村最里头,夹在两栋握手楼中间,白天也得点灯。仔细想想他今年五十九,独身,修鞋修了三十五年,手上那层茧比鞋底还厚。
来他这儿的人,多半不是来修鞋的,是来跟旧物告别的。一双穿了十年的解放鞋,鞋底磨穿了,主人说扔了舍不得,修又修不好,那就搁老周这儿吧,横竖他什么破烂都收。老周也不嫌,接过手来端详半天,像摸着一个人的半辈子。他说自己只接一种活——修不好、也舍不得扔的。这话听着像玩笑,其实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
有一说一
村子贴出拆迁公告那天,整条街像被抽了脊梁。有人连夜用三轮把家当拉走,有人对着墙上的红纸拍桌子骂娘。老周没动。铺子就是他的家:货架当床,窗台当饭桌,墙上那只帆布工具袋里,锥子、麻线、鞋钉,是他从二十岁攒到现在的全部家当。
唯独窗台最里头,摆着一只透明鞋盒,里头一只小红皮鞋,左脚的。
这鞋在老周窗台上摆了三年。
三年前那个初夏的傍晚,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冒雨跑进来,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她把那只红皮鞋轻轻放在台上,说孩子另一只跑丢了,这只剩的先帮着修修后跟,"下周来取,一定来取。"老周记得她说话时一直攥着孩子的小手,指节发白,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来的。
可下周没有来。下个月没有来。整整三年,那张脸再没出现过。
老周把这鞋供在窗台,逢人就问:你见过这鞋的主家不?卖早点的阿婆摇头,收废品的老李摇头,连巷口那只总来蹭饭的橘猫都像听懂了似的,绕着鞋盒走。有人说,许是搬走了。有人说,许是不要了,这年头谁还惦记一只孩子的旧鞋。老周不答,只把鞋擦了又擦,摆正,像在等一个迟到了三年的客人。窗外的三角梅开了又谢,谢了又开,鞋子红得一点没褪。
这村子穷,可夜里家家户户都还留着一盏灯。老周那盏,是专门给别人留的。
拆迁通知是某个清晨贴上的,红纸盖住了半扇门,墨字刺眼:本月底,全部清退。
那天傍晚,老周收了摊,擦灯罩的时候,瞥见鞋盒里多了一张纸条。不是他放的。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毛糙,铅笔字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
嗯…“鞋留下,人回来。”
老周捏着那张纸,在灯下看了很久。灯是那种老式白炽灯,照得纸上的字影微微发抖。窗外远处,钩机试了两车,声音闷闷的,像一头醒得太早、还不愿睁眼的兽。
他翻来覆去地想,这纸条谁放的?是那个女人,还是那个孩子?可这三年,从没见他们回来过半步。
第二天天还没亮,老周就起来了。他把工具一件件摆开:锥子磨亮,麻线穿好,鞋钉排成一列,像检阅一支等候出征的旧队伍。他还烧了一壶水,给那只红皮鞋腾了块干净地方,又从柜里翻出一块软布,把鞋盒擦得能照见人。
嗯…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等谁。只是觉得,既然人家说了"人回来",那总得把家伙事备齐,别让人家来了,连双像样的鞋都接不住。我觉得吧
巷子外头,第一辆搬家的三轮突突地发动了。老周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