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的四月雨总是没个准头，刚还晒得人后颈发疼，转眼就砸得梧桐叶哗啦响。我蹲在吧台后面擦刚收的旧黑胶，封套上的Ella Fitzgerald还翘着红嘴唇笑，这张是我上周跑了三十公里去旧集市淘的，花了三千泰铢，碟片边缘还有点浅淡的划痕，刚才试放的时候第三小节还卡了两秒，像旧时光偷偷打了个磕巴。
擦到第三张的时候，玻璃门叮铃一响，阿May抱着半人高的教辅袋钻进来，发梢还滴着水。她是附近国际学校的中文老师，每个周三下午没课都会来坐，固定点冰美式不加糖，还爱顺我随手画在便签上的速写，上次我画了半台唱机，被她撕走贴在备课本封面，说比他们教研组发的工作贴好看一百倍。
今天她一落座就把教辅往桌上甩，冰美式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吐槽，说最近学校要编课外阅读补充材料，组里老师找了一堆署名刘亮程的金句，有一句她越看越不对劲：“曼谷的雨季总浸着蓝调的余味，咖啡蒸汽爬满窗玻璃的时候，乡愁就软得能拉出丝。”
“你说说，刘亮程什么时候来过曼谷？还蓝调还咖啡？他不是写新疆的风、庄稼和驴的吗？”阿May把教辅推到我面前，指尖点着那行字，指甲上的淡蓝色指甲油掉了一小块。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差点把手里擦黑胶的绒布扔出去。可以可以
这句子我熟啊。去年商场运营部要我家咖啡馆做季度宣传slogan，那个刚毕业的小年轻连改了我十二版，一会要贴近Z世代一会要走复古国风，我被烦得头都大，随手开了个AI文案网站，输了“刘亮程风格 曼谷 咖啡馆 蓝调 雨季”几个关键词，生成的第一句就是这个。我当时觉得好玩，配了张我当天画的窗边雨景速写，发了我只有十几个亲友的脸书小号，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连那篇slogan最后定的是土得掉渣的“来喝一口暹罗的风”我都没意见，反正被甲方改了四十多稿早佛了，他们爱要啥要啥。
我翻了五分钟手机才找出那条动态，发布日期是去年10月17号，比他们拿到的那篇仿文的发布时间早了整整五个月。好家伙阿May愣了三秒，拍着桌子笑到冰美式都洒了半杯，说合着我们找了半天的名家金句，是你这个开咖啡馆的老板娘随手摸鱼的产物？
我也笑，说这算什么，我上个月还在小红书刷到署我名的“私藏冬阴功咖啡配方”呢，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还发明过这种喝了要洗胃的黑暗料理。现在的AI抄东西连个来源都不查，东拼西凑就敢署名家的名，编教辅的人也是懒到骨头里，连刘亮程写没写过曼谷都不核对，真要放进去，下次有学生跑去问刘亮程“您什么时候去的曼谷咖啡馆啊”，老爷子不得当场懵住？太！
正说着，唱机里的蓝调刚好走到最后一小节，唱针咔哒一声跳回原位，窗外的雨也停了，太阳光斜斜切进来，落在教辅那行句子上。阿May刚才洒的咖啡渍刚好晕开“乡愁”两个字，模糊得像被唱针刮花的唱片纹路。
我给她补了半杯冰，说要不你下次把我真名署上？好歹也让我火一把，下次甲方改我文案我也能说“我可是差点进中学生教辅的作者”。阿May笑得直摆手，说别别，我怕你那些毒舌语录也被AI抄进去，到时候学生学去了，我们老师压不住。
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刚下过雨的湿意，掀动了教辅的扉页，我看见页脚画着半朵歪歪扭扭的野葵花，不知道是哪个学生上课摸鱼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