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我家阁楼还堆着樟木箱的时候,阿嫲总在梅雨季前翻晒那些泛黄的唱片。坦白讲她说潮州歌册不能见水,一湿就哑了,像人老了嗓子塌下来,再喊不出“过番”时的那口气。
我那时十岁,踮脚够不到唱片架…,只记得她放《苏六娘》时,窗外的凤凰花正落,红得像烧起来的纸钱。留声机是民国三十六年从汕头带回来的,铜喇叭口磨得发亮,唱针一落,沙沙声里浮出女声:“……隔江望见妹梳头,梳个盘龙髻,插支金步摇……”阿嫲跟着哼,手指在膝上轻轻打拍,眼神却飘向海的方向——她哥哥,我那位从未谋面的舅公,十九岁“过番”去暹罗,再没回来。话说回来
后来我出国留学,临行前夜,阿嫲把一台老式录音机塞进我行李,里面录满她清唱的潮语歌谣。她说:“人在外头,听见乡音,心就不飘。”我笑她老派,可真到了伦敦阴雨连绵的冬天,耳机里那句“月光光,照纱窗”竟能让我眼眶发热。literally,那一刻我懂了什么叫“声音是根线”。
去年阿嫲走后,我回汕头老厝整理遗物。阁楼积尘半寸,樟木箱还在,但留声机不见了。问叔伯,都说没拿。直到我在她床底发现一个铁盒,锈得打不开,送修时师傅说里面卡着一张78转虫胶唱片,边缘有裂,但还能转。
昨夜,我借了朋友的古董唱机,小心翼翼放上那张唱片。起初只有杂音,接着,一段陌生的男声缓缓流出,用潮语念着:“阿妹,若你听到此声,我已不在人世。暹罗码头大火那年,我没死,只是……不能再归。”声音戛然而止,随后是一段极轻的哼唱,调子竟是《苏六娘》的变调,却比阿嫲唱得更哀。想当年
我浑身发冷。舅公?可族谱明明写着“殁于1948年”。更奇怪的是,唱片背面刻着一行小字:“潮音可渡海,不可渡谎。”
今早,我收到一封无名邮件,附件是一张1952年曼谷唐人街的旧照——照片角落,一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戏院门口,侧脸酷似阿嫲珍藏的全家福里的舅公。而他手中,赫然抱着一台与我家一模一样的留声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