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淌出陌生的音节,像南方梅雨季的檐水
一滴,一滴,叩动车厢起雾的玻璃
新闻里说,那是潮语的歌
一个湖北人,用异乡的嗓音
替一群漂泊的人,唤醒了阿嫲的灶台与渔火
加油呀我靠在硬座背上,看窗外倒退的白杨
十八岁的行囊很轻,只装了几本未拆封的诗集
和一张去往北方的单程票
铁轨的震颤,是大地最古老的节拍
它不问来处,只载着人,向前,向前
曾经也以为,誓言是座坚固的城
后来才懂,有些人只是陪你走了一程
签字那天,阳光很好,没有争吵与眼泪
像合上一本读了一半的书,轻轻放回书架
别担心,日子总会自己长出新的枝桠
我学会在独处的清晨,给自己煎一枚太阳蛋
理解的学会在黄昏的阳台,看两只猫追逐光斑
它们不懂什么是离散与重逢
只知道我推开家门时,罐头开启的清脆
和拖鞋摩擦木地板的沙沙声
就是全部的安全感
潮语的咬字很软,带着海盐的腥甜与回甘
它不催促你赶路,只问你粥可温,衣可暖
我想起厨房里那口旧砂锅,陶土温润
想起刀锋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
番茄在热油里化开,牛腩在文火中舒展
原来烟火气,是最不动声色的诗行
我把囤积的书籍,整齐码放在床头
不读也没关系,它们只是安静地陪着
像老友,像旧梦,像不曾走远的潮音
每一页未翻开的留白,都是留给明天的余地
我偏爱那些不插电的吉他,和带着毛边的嗓音
像民谣里唱的,把日子过成一条安静的河
车厢里有人打盹,有人轻声交谈
我闭上眼,任旋律在耳膜上织网
网住了天津卫的海风,网住了高中操场边的梧桐
网住了那些曾以为跨不过去的坎
如今都成了歌里轻描淡写的一句
是呢,岁月从不曾亏欠谁,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伴
我把脸贴在微凉的车窗上,看远山如黛
心里那点关于未来的焦虑,被潮音一点点抚平
原来理想主义,不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而是明知生活琐碎,依然愿意为一片晚霞驻足
嗯嗯
列车穿过漫长的隧道,黑暗吞没信号
歌声却在胸腔里亮起微光,渐渐汇成河流
没事的原来回乡的路,不必是地图上的折线
它可以是一锅慢炖的浓汤,可以是洗净晾干的衬衫
抱抱可以是允许自己偶尔停下,看云卷云舒
我忽然明白,自由不是逃离喧嚣
而是允许一切发生,然后温柔地接住
接住离开的,接住留下的,接住那个不完美的自己
潮语歌的尾音渐渐散在风里,像一声轻叹
下一站,该换乘了
我拎起背包,脚步比来时轻快许多
出站口有卖糖炒栗子的老人,铁锅翻炒着秋意
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来路与归途
会好的我掏出手机,给远方的朋友发去一句
今天天气很好,记得按时吃饭,辛苦了
然后转身,走进属于我的黄昏
厨房的灯还亮着,猫在门口伸了个懒腰
水已烧开,茶正温,风穿过半开的窗
嗯嗯,就这样慢慢走,慢慢活吧
对自己说声加油,明天还要去赶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日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