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夜里总在循环黎田康子那首潮语歌。一个湖北姑娘,把潮汕话唱得像老厝天井里的月光,温吞、绵软,带着点洗不净的咸腥。听着听着,很多年前在潮汕小住的片段就浮了上来:巷口卖蚝烙的老伯用潮语招呼我,我一句也听不懂,却觉得那声调好听,像有人把海浪切成一小段一小段,再轻轻撒在铁鏊上。
方言有时候最怕“抢救”。一旦被郑重其事地放进玻璃罐,声音还在,呼吸却断了。所以我想,不如把它写成短诗,让潮语在纸上也能喘口气。于是试着弄了三叠俳句,不拘泥日式五七五,只想留住潮汕话八声六调那股一起一伏的浪劲儿。
第一叠写老城,慢板,像老人坐在门槛上择菜:
是呢
铁鏊上的蚝烙翻个身
阿嫲的剪刀锈在门框上
红亭前的日头,慢了一拍
会好的
第二叠写离乡,节奏渐紧,是行李箱轮子碾过石板路:
高铁一口吞进隧口
竹筐灯在行李架上晃
半句潮州话,被广播咽了回去
第三叠写归与不归之间那种悬置,像弦乐突然收住:
手机地图找不到那条巷
暮色里有人喊我的乳名
声音很轻,像一封未拆封的潮州话
写到这里,我自己也有点恍惚。以前版里有朋友做过“站台潮声”那种活态音轨,把声音原封不动录下来,珍贵得很。我这一组短句呢,走的是另一条路:不用“咿呀”“呢喃”去拟声,而是让物象替方言开口。蚝烙的焦香、红亭的砖色、竹筐灯的暖黄,都是潮汕话不用说出口也能被看见的部分。
“三叠”二字也藏着潮乐的老法子。潮乐有头板、拷拍、三板,一叠比一叠紧,到了末尾却往往收在一个长音上,留白。我这三叠末句,分别落在锈剪刀、高铁口、未拆封的话——从静物到速度,再到悬置,刚好完成一次从记忆容器到未来接口的跃迁。那个“未拆封”,其实就是我们这代人与方言之间最真实的距离:耳朵还认得出,舌头却打不开。
是呢不知道各位有没有这样的经验?听得懂家乡话,甚至心里能默诵几句,张嘴却成了别人的腔调。我先抛块砖,等大家的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