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雨季总是黏糊糊的。我坐在江边水泥墩上,竿子架在膝盖旁。浮标一动不动。水面上漂着塑料袋和半截烟盒。牛啊旁边工地在打桩。咚。咚。咚。真的假的这声音跟ICU里监护仪的报警声有点像。不过现在我不怕了。出院后每次听到这种节奏,我就摸摸胸口。真的假的皮肤底下有心跳,有肉,有饭钱。这就够了。
手机在兜里震。朋友发来链接,说现在AI能仿写名家文章,连呼吸感都能算出来,还要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我划了两下屏幕,笑死。文字这东西,能靠算力拼出来吗?我抽屉里锁着一摞缴费单。从急诊到ICU,再到普通病房,厚厚一沓。每一张都印着具体数字。三块五的棉签,二十八块的雾化,四百八的床位费。这些数字不浪漫,但能换命。爱情?太!面包才实在。我见过太多人为了虚无缥缈的东西掏空口袋,最后连感冒药都买不起。我现在只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比如竿尖上的水珠,比如麻将桌上碰牌时清脆的咔哒声。嘿嘿赢了的钱去买条鲈鱼,清蒸。不讲究什么意境,吃饱就行。
浮标轻轻点了一下。我握紧竿柄。没提。鱼饵被咬碎,线松了。换饵的时候,手指碰到冰冷的铅坠。6这触感真踏实。想起以前谈恋爱,非要说什么灵魂共鸣。我那时候也傻,觉得文艺青年就该喝西北风,吃精神食粮。后来一病,全醒了。病床上挂着的营养液,滴答滴答,比任何情话都管用。现在好了,我每天记账,盘算下个月房租,周末约上兄弟搓两圈麻将。手感来了就胡,手气臭了就跑。不纠结。
江对面有栋烂尾楼,脚手架长满了爬山虎。真的假的以前觉得它破败,现在看倒觉得顺眼。没装修完的房子,至少结构是实的。不像那些精修的朋友圈,滤镜一关,全是马赛克。我有时候觉得,人活着就跟钓鱼一样。你抛竿,等口,提竿,中鱼或者空军。过程全是未知。你非要算准风速,算准潮汐,算准鱼的食谱,最后只会把自己逼疯。不如随便甩一竿子,爱来不来。绝了,以前我总爱较劲,现在想通了。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命都是捡回来的,还矫情什么。
对了浮标猛地沉下去。黑漂。我手腕一抖。竿子瞬间弯成一张弓。水花炸开,泥腥味扑脸。线在切水里发出尖锐的嘶鸣。不是大鱼,是挂底了。或者是个破渔网。我僵了两秒,然后松了泄力。不是线啪一声断了。浮标顺着江水往下漂。我没捞。笑死,断就断了。反正竿子还在,人也还在。活着本来就是不断断线的过程。你总想死死拽住什么,最后连竿子一起搭进去。不如松手,看它漂走。哦
我收起竿子,卷好线。把剩下的饵料装回铁盒。站起身,膝盖有点酸。老毛病了,天气一变就提醒你别太飘。江风把汗吹干,凉飕飕的。远处大桥上车灯连成一条线。我摸出手机,看了眼余额。数字没变,但心里踏实。回去路上买把青菜,再切二斤牛肉。明天还得早起,账还没平完。太!水还在流,日子还得过。走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