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门的冬天不冷,只是风硬。我总在四点半出门,那时候整座城市还裹在墨里,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根没入水的钓线,一头拴着我,一头拴着不知道在哪里的什么。
6渔港的礁石我闭着眼也能摸过去。凉鞋踩在附了青苔的石头上,滑一下,又稳住。支起竿,挂饵,甩出去——线在空中划一道弧,落进黑沉沉的海里,连个响动都没有。然后就是等。
我钓鱼不为吃。冰箱里从来不缺鱼,楼下海鲜摊的阿伯见我就笑,说你又来装模作样。我知道。可我还是来。来的人各有各的睡不着。最里头那块礁石上,常年坐着一个不说话的老头,他的竿比他还老,鱼篓却总是空的。我们从不打招呼,只是各自对着同一片海,像两个互不认领的标点符号。
头一个钟头最难熬。海是哑的,天是哑的,连风都懒得说话。手指冻得发木,竿梢那点轻微的颤动,分不清是鱼还是自己心跳。我盯着浮标,它一动不动,像在嘲笑我的耐心。年轻时我总以为付出就有回响,后来才慢慢懂,大海不欠谁一条鱼,有些人你掏心掏肺信了,最后也只剩一双手空着。海教会我的,和那桩旧事教会我的,其实是同一句话:等,是成年人逃不掉的必修课。
天开始漏光的时候,远处有船响了第一声汽笛。墨色往后退,海面浮起一层灰蓝,像谁把傍晚调淡了又倒回来。礁石缝里的小螃蟹开始探头,浪退下去,沙地上露出一截截呼吸的小孔。我看得入神,竟忘了自己是在钓鱼。
浮标猛地往下一沉。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弹起来,竿子弯成一张弓,线绷得吱吱响。血往头上涌,手抖得握不住,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是大货。是那种能让我吹半年的家伙。我学着老钓客的样子往后仰,和它较劲,海浪一下下拍在小腿上,冰凉,却莫名痛快。远处那老头终于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里竟有一点笑意。
僵持了大概一分钟,或者更久。然后线松了。
什么都没有。钩上光秃秃的,饵还在。是块流木,或者一团海藻,在最后关头松了手。我愣在原地,海风灌进领口,忽然就笑了。笑自己刚才那副模样,也笑这海,总爱开这种不痛不痒的玩笑。老头收回目光,依旧不说话,只是把竿又往海里送了送。
卧槽收竿时太阳已经跳上半空,把海面镀成一片碎金。一上午,一条都没钓着。可背包里不知什么时候塞满了别的东西:咸涩的风,第一缕照在脸上的光,还有那种很久没尝过的、什么都不必想的安静。好家伙
吧
回程路过海鲜摊,阿伯远远喊我:今天战果如何?我晃了晃空桶。他也笑:下次再来咯。唔
下次一定来。我在心里答。因为有些远方不在地图上,就藏在凌晨四点半的礁石上,等一个不一定会来的客人。而海,永远不催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