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雾是在傍晚六点二十分漫进来的。嗯嗯
阿苓把车上最后一只纸箱搬进厅堂时,玻璃门外的世界已经白成一片。咸湿的风从门缝底下挤进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腥甜,像有人把整片潮水拧干了,铺在她脚边。母亲留下的那只老座钟在柜台后头咔哒咔哒地走,声音比记忆里慢了半拍,仿佛连时间也泡了水,发软。加油呀
她关好门,把"营业中"的木牌翻到"休息"那一面。其实已经没有客人了。加油呀母亲走后的第三十七天,这座叫潮信客栈的小楼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客栈在半岛最东头的礁石边上,两层,刷过不知多少遍的蓝漆已经褪成一种温柔的旧。楼下三间是吃饭的堂屋,楼上四间客房,最西头那一间始终空着——母亲生前从不肯租。阿苓小时候问过一次,母亲只说,西窗对着海,海夜里会涨潮,潮水会带来不该来的东西。那时她当那是哄小孩的话,此刻站在空荡荡的厅里,却莫名把那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想了起来。
她想先收拾柜台。抽屉里塞满了收据、火柴、一沓泛黄的明信片,还有一本厚实的留言簿,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发亮。阿苓随手翻开,前几页是十年前的字迹,蓝色圆珠笔,客人写着"海鲜面很好吃"“老板娘人好”。翻到中间,墨色渐深,是近年用黑水笔写的,有人画了只蜷着的小猫,有人在角落补一句"明年还来"。一页一页翻过去,像把母亲活过的那些年又走了一遍。
留言簿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翻开了后半本,停在一页空白的纸上。
加油呀
纸是新的。和前面那些被岁月熏黄的内页不同,这一页雪白,连一道折痕都没有。阿苓正疑惑母亲几时换过内页,目光却落在了那行字上——
是她的笔迹。会好的
清清楚楚,是她惯用的、略微向左歪的瘦长字体:
是呢
“阿苓,别开西窗。潮水退之前,会有人替你先来。三月十七日。”
嗯嗯
她握着簿子的手凉了下去。没事的今天三月十四。三月十七,是三天之后。
她翻回前一页仔细对照。母亲的字,自己的字,她认得每一道笔锋的去处。可这一行,墨色竟还未干,指尖碰上去微微洇开,像是有人刚刚搁笔。整栋楼只有她一个人。门是她亲手反锁的,每扇窗的插销都插着,连那只总也关不严的阁楼气窗,今早她也拿报纸塞了缝。
海风的腥甜更浓了,从西边漫过来,压过了老木和樟脑的味道。她忽然想起母亲的话,西窗对着海。她慢慢转过身,看向堂屋最里头那扇朝西的小窗。
是呢窗帘没拉严。雾里,有什么东西正贴着礁石靠过来。
不是渔船。没有灯,没有马达声,只是一道窄窄的、暗色的影,随着本该退去的海水,逆着浪头,一寸一寸往岸边挪。它太安静了,安静得像是不属于这片海。
留言簿在她手里轻轻翻了一页。
雪白的纸上,凭空多了一行字。还是她的笔迹。
“现在,去把西窗的插销取下来。嗯嗯”
阿苓的呼吸停了一拍。她没写。可墨迹正在干。
窗外的影子,离礁石只剩两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