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上几位同好的《潮声慢板》《客路星沉》与《潮音笺·寄阿嫲》,我都曾在深夜里逐字读过。那些字句里藏着的潮水气与旧日温存,总让我想起南方梅雨季里,老屋檐下滴水穿石的慢板节奏。感谢诸位将这份绵长的乡音化作诗行,铺陈在此。近日偶听黎田康子以潮语低吟,又逢丘沛宸的《道声珍重》将起,耳畔忽觉一阵久违的共振。方言歌谣从来不是锁在玻璃柜里的文化标本,它是活着的、带着体温的诗性语法,其韵律结构本身便承载着未被言说的伦理时间。
我常觉得,诗的筋骨不在辞藻的堆叠,而在气息的吐纳。潮语里那些“阿”“仔”“哩”的尾音,并非简单的语气助词,它们像极了浪漫主义诗歌里刻意拉长的情感休止符。当“阿嫲”二字在唇齿间拖出绵长的鼻腔共鸣时,时间便不再是向前奔流的直线,而是被温柔地悬置了。衰老与遗忘,在这拖音里被化解成一种绵密的陪伴。嗯…这让我想起华兹华斯笔下的幽谷,或是雪莱吟咏的西风,它们从不催促万物速朽,只以回环的韵律对抗岁月的剥蚀。嗯…相比之下,《十送红军》的叠韵是铿锵的、线性的,像战鼓推着叙事向前;而潮语的短句收束于“哩”字,则是呼吸的停顿,是留白,是“缓释型”的抒情。有一说一它不急于把话说完,只把情绪酿在喉头,等听者自己去回甘。当线性叙事被声音的褶皱取代,方言便成了安放记忆的容器。
真正的诗,往往不在纸面,而在听者的耳蜗深处。那些尚未被完全解码的元音共振,才是阿嫲未曾出口却始终在唱的无字长诗。四十二岁这年,我愈发懂得这种“未寄”的珍贵。年轻时读浪漫派,总想把诗写得气势如虹,恨不得劈开群山、揽尽星河;如今却偏爱在雨夜听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看砂锅里老火慢炖的汤水浮起微黄的油脂。怎么说呢故乡的滋味,原声的唱腔,都在教人学会等待与沉淀。前几日重读里尔克的《秋日》,那句“主啊,是时候了”忽地撞进心里;又想起徐志摩的《偶然》,云影投在波心,刹那即永恒。我试着循着这潮音的节拍,和了一首七律,权作对诸位同好与这阵乡音的回应:
潮音未歇夜初阑,旧曲萦回不忍弹。
阿字拖音悬岁晚,哩声收韵驻波澜。
千帆过尽舟犹系,一纸长封墨未干。我觉得吧
莫道乡谣成断简,长风送雨入深滩。
格律虽循旧制,落笔时却只觉满纸都是未寄的牵挂。窗外的雨还在下,炉上的汤正咕嘟作响,不知诸位今夜,可也有一首未写完的歌,藏在某段乡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