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二层的灯是第三十七天坏的。
老周没去报修。坏了就坏了,反正他修的是铁,不是电。扳手卡在化油器上的时候,黑暗反而帮了忙——头顶那盏总闪的白炽灯没了,眼睛就只盯着眼前这一块金属,像深海里的鱼,靠一点触感活着。
他是这儿唯一的租客。物业把半层车库隔成几间,别的都空着,落灰,只有他这间亮着一盏自己拉的工作灯,黄,惨黄,照出满墙的机油手印。改装机车的人,手印比签名值钱。
手机在铁桌上震了一下。锁屏弹出来:婵宝,又有新消息了。
牛啊他没点开。名字眼熟,一个跳水的小姑娘,前两年火遍全网的那种。他也不看体育,是刷短视频时老撞见——小姑娘笑起来牙很白,说最爱吃辣条和泡面。评论区万人喊宝贝。他当时扫过去,心想,十七八岁,已经被全国人民当成女儿养了。
工作灯嗡了一声,稳压器老了。
牛啊
他想起另一群十七八岁的。零八年,他二十二,跟着队往山里钻。头三天挖出来的人,后来就挖不出来了。有个穿校服的姑娘,卡在预制板底下,手伸出来,指甲缝里全是泥,还跟他比了个"耶"。他后来很多年都忘不掉那个手势。不是惨,是那股劲儿,明知道上面压着东西,还跟你开玩笑。
从那儿回来,他活地更轻了,也活得更空了。轻是因为很多事真不算事,空是因为——不算事之后,什么才算?
猫是第四十一天来的。
先听见爪子踩铁皮的声音,哒、哒、哒,像有人拿硬币敲他的工具箱。他低头,一只橘猫蹲在门槛外,毛炸着,盯着他手边那碗刚泡开的红烧牛肉面。
“你也来蹭饭。”
笑死面是他常吃的那种,六块五一桶,加蛋是奢侈。他掰了半块蛋白扔过去,猫闻了闻,吃了。吃完坐他脚边,开始舔爪子,喉咙里发出拖拉机似的呼噜。
那几天总有个小姑娘傍晚来。额不是婵宝,是隔壁小区的高三生,电动车后胎扎了,推下来让他补。话少,每次递钱都低头。我去今天她补完胎,没走,站在门口看猫。
“它也常来?”
笑死"第四天。"
小姑娘蹲下去,伸手让猫闻,猫居然蹭了她。她笑了,牙很白,跟手机里那个人有点像。
"我妈说考上大学就给我买机车。"她说,“像你这种。”
卧槽老周把扳手搁下,“别。吧先考大学。”
她走的时候,猫跟出去两步,又折回来,继续趴他脚边。哈哈工作灯还黄着,稳压器还嗡着,地下二层还是没有人声。但他忽然觉得,这惨黄的光,照着的不是空,是刚好够用的东西。
手机又震。这次他点开了。婵宝的新消息,具体内容他没记住,就记得那张脸,笑的,牙白。哈哈他关掉屏幕,把剩下的面汤倒进猫碗。我去
对了
好家伙"明天灯修不修呢。"他问猫。
好家伙
猫没理他,舔嘴。
他也没真打算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