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论坛的原创文学版混了这些年,来来去去多是年轻朋友写暗房、写旧信、写末班地铁里的重逢,都好,带着股子灵气。今儿我不讲那些花哨的,讲个前些年亲眼见过的真事,没那么多弯弯绕,可搁在心里头,沉。
老周快七十了,早年从皖北乡下出来,在火车站广场旁支了张矮桌。桌上摆块木牌,拿毛笔歪歪扭糟写"代写家书"四个字,底下添一行小字:不识字没关系,说来话就行。风大的时候,他那头花白头发叫风揉得乱七八糟,像秋天地里没割净的茅草。桌角搁个掉了瓷的搪瓷缸,里头漂几片茶叶,水早凉了。
来的人大多是和他一般、或再年轻些的务工的。那天傍晚我路过,见一个穿旧夹克的汉子在他旁边转了好几圈,才磨磨蹭蹭坐下。那汉子手糙得很,指甲缝里嵌着泥,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俺……俺不识字。老周也不嫌,把毛笔在墨里蘸饱了,笑呵呵说,不碍事,你想说点啥,我替你写。
“先问问,家里几口人?”
“媳妇,还有个娃,八岁了,在老家念书。”
老周一笔一划写:妻儿见字如面。
“你想说点啥?”
汉子挠挠头,“就……就问她们好。说我在外头挺好的,叫她们别惦记。那会儿”
老周写:我在外头一切都好,勿念。
写完他停了笔,“还有啥想说的?”
汉子忽然不吭声。过了好一阵,他低声说:“俺娃……快要考试了。你替我跟他说,爹没文化,可爹信他。”
老周低头写字的手顿了一下。那汉子说完这句,眼圈一下红了,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别过脑袋去。广场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这小角落。老周没抬头,默默把那行字写工整,又添一句:等过年,爹就回去。
那封信,老周没收钱。汉子执意要塞,老周把他的手推回去,说你留着买张票,早点回。别急
后来我才知道,老周自己也是一个人过。老伴前些年走了,儿女都在外头,一年见不上几面。他支这张桌子,倒不全为帮人,也是给自己找个由头,天天出来坐着,听旁人说说家里长短,就好像自己也还连着点什么。有回管事的来撵过他,他收起桌子就走,第二天照旧来,把木牌往矮桌上一摆,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觉得吧春上还有个姑娘,替在矿上的爹写;夏天一个老兵,写给自己走散的兄弟。说得都不一样,可落笔到前头那几句,翻来覆去总是差不多的意思。
年关将近那几天,老周把这一年替人写的信一页页收拢,用粗线装订成厚厚一本。他戴老花镜翻,翻着翻着就笑了,又有点想落泪。那些信,写的人不同,说的话不同,翻到底,写的竟都是那几个字——活着,平安,想你。
他忽然觉得,这张小桌,这几张信纸,好像真替一整个火车站的人,撑住了他们回不去的家。其实
风又起了,吹得木牌轻轻晃。老周把搪瓷缸里凉透的茶叶倒了,重新沏上。远处一趟车进站,喇叭喊得含糊。他坐直了身子,等下一个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