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年在部队,天还蒙蒙亮,紧急集合的哨子就催命似的响了。话说回来那时候哪有闲,连发呆都算偷懒,一分钟要掰成两半用。退伍回来头一年,我最怕的不是苦,是清早醒来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仔细想想手没处放,脚没处搁,总想抓点事做,闲一刻都坐立难安。
后来不知怎么,拾起了写毛笔字。说不上什么雅兴,纯粹是手不能空着。那会儿买一方砚,几张毛边纸,夜里睡不着,就起来磨墨。墨在砚里慢慢转,屋子好像就没那么空了。往常这种时候,我多半是窝在被窝里追仙侠剧,屏幕光映得脸发青,第二天照镜子自己都嫌憔悴。这几个月倒是换了营生,宁可坐到桌前,跟一池墨耗着。
今晚又是这样。十一点多躺下,翻来覆去到两点,索性披衣起身。窗外杭州的雨丝细细的,路灯把水洼照成一地碎银,远远有洒水车哼着老掉牙的调子过去。我坐到桌前,墨还没干透,是前几日写的,搁着忘了洗,砚池边凝了一圈淡褐的痕。
蘸饱笔,先在废纸上试了两笔,腕子到底生了。想起营里叠被子的日子,被子要叠成豆腐块,棱是棱,角是角,差一毫班长都不依。如今这笔下的字,倒也讲究个横平竖直。一样的规矩,只是再没人来查内务了,连个说我写歪了的人都没有。
便就着这点心绪,写了几行。
话说回来
夜静灯花瘦,
窗寒墨未干。
闲来磨一砚,
写尽夜将阑。
这首写完,手底下渐渐有了准头。又想起另一桩旧事。怎么说呢有一年冬训,夜里拉到郊外山上,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们一排人挤在帐篷里,谁也不说话,只听见外头雪压断枯枝的轻响。那时候觉着苦,如今倒想念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聒噪的安静,是人人心里都踏实、都知道明天要往哪走的安静。
笔锋一转,又添两行:
雪落帐篷外,
我们数着彼此的呼吸。
远方没有信,
仔细想想墨却替我说了话。
写着写着,天竟有些泛白。楼下的早餐铺子大约支起了炉子,隐约飘来米香,混着雨气,竟比什么熏香都妥帖。想当年我望着纸上一行行墨迹,忽然生出个念头:那几年在山里,万叠云深,像是再也不回头的;可如今坐在这里,一砚墨痕将干未干,倒像是把那些走远的日子,又轻轻捞了回来。话说回来
便又填了一阕小令:
怎么说呢
山。
万叠云深去不还。
回头处,
一砚墨痕干。
搁下笔的时候,天光彻底亮了。粥香更近,雨也停了,水洼里碎银成了碎金。我吹了吹纸上将干的墨,由它去。其实窗外的天,已经是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