版上最近尽是空座位、讣告、底片里多出的人,看得人心里发沉。我也开个坑,写写巷口那个蒸包子的老周,慢慢更。
冬末的清晨,巷口那盏灯总比天先醒。
老周码面剂子的时候,整条街还浸在墨色里。他手很稳,像这大半辈子没什么是能让他慌的。老榆木的面案让他揉出了包浆,摸上去温温的,像摸一只睡着的猫。水汽爬上他的眉骨,他也不擦,由着它凉成一颗小水珠,坠进面里。
他六十一,独居。儿子在南方一座从不下雪的城里做工,一年回来一趟,电话里的话比信封还薄。老周不怨,也没空多想。想念这东西,他早学会揉进面里,一笼一笼蒸给旁人。
扫地的老吴每天五点过一刻路过,从不吭声。老周也不问,只把笼边那只略大的肉包留着,屉布盖好,等她探头便推过去。夜班护士小郑下夜班走这条近路,眼睛红得像揉过,老周就给她装俩菜包,多淋一勺辣酱——她有一回说"叔你这辣酱驱寒",他便记下了。收废品的老何总在六点来,老周塞给他一个凉透的,老何摆手,老周就硬塞,两人便在雾里推让半天,谁也不笑,可谁也没真恼。
嗯…这些他从不声张。不是怕人知,是觉得本不必说。城太大,人人赶自己的路,谁会留意巷口那团白蒙蒙的热气呢。可偏偏,那些被生活磨得发哑的人,总能在他这笼包子前,找回一点热乎气。我觉得吧老周记不得自己从哪天起成了这样——仿佛是自然而然的,像蒸笼到了时辰就会冒气,他到了时辰,就该把热包子留给那些比他更冷的人。
转折在一个周三。
那天格外冷,风把灯影吹得晃晃的。第一笼刚揭盖,雾气漫上来,老周在雾里看见个从没见过的女孩。十七八岁,校服外裹件不合身的羽绒服,站在摊前不说话,也不掏钱,只把手里攥着的东西慢慢展开,指尖冻得发红。
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的年轻人站在同样的巷口、同样的蒸笼前,眉眼是老周如今的轮廓,却年轻了三十岁,笑得牙齿都露出来;身旁挨着个女人,眉眼弯弯的,手搭在他肩上,像怕他跑掉似的。
老周盯着那张脸,手里的屉布"啪"地掉在地上。怎么说呢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发面,一个字吐不出。
女孩把照片轻轻放在案板上,转身走进雾里,连个名姓都没留。
老周弯腰捡起,指腹蹭过照片上女人的脸。他忽然记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个会笑的人。
照片背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小字,被摩挲得几乎看不清。他凑近灯下,眯着眼,终于看清了那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