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将尽的时候,巷口那间伞铺还亮着灯。
雨是断断续续下的,像谁忘了关紧的水龙头。沈师傅今年七十一,守这间铺子整四十年。铺子小,半间屋堆着竹骨、棉纸和桐油,另半间挂满了待修的伞,远远望去像一林子收拢的蘑菇。油纸伞、布伞、折叠伞,他样样都修。巷子里谁家伞骨断了、伞面破了,顺脚就往这儿送。他从不挂牌价,修好了,人家给多少算多少,手头紧的,不给也行。
仔细想想有人说他傻。这年头谁还修伞呢,楼下超市买把新的才几个钱。沈师傅只是笑,手上的活不停。年轻时他也收过两个徒弟,都嫌这行来钱慢,熬不过三个月便走了。后来他再不肯收徒,说一把伞里藏着的耐心,急不得,也教不得——说到底,是没人愿意守了。
今年春上,邮差送来一个包裹。寄件人是个名字眼生的姑娘,说早年随父母搬去南方,前阵子收拾旧物,翻出一柄断了两骨的旧布伞,想求他修好,寄给她病中的父亲。伞寄到时裹了三层旧报纸,拆开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有一说一沈师傅捏着伞骨,忽然觉出不对——骨缝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纸片,展开,是张泛黄的全家福。二十多年前的一家三口,站在伞铺门口,小姑娘扎着羊角辫,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认得那张脸。那丫头小时候总趴在柜台上看他糊伞面,手指头沾了浆糊也不恼,父亲在一旁等,一等等半天,从不催。后来听说父亲病了,举家南迁,巷口的灯换了几茬,再没见他们回来。
沈师傅把断骨一根根接上,旧布面补得看不出疤,又上了一遍桐油。嗯…前后三天,手稳得像年轻时。
伞修好那天傍晚,姑娘来电话,声音低得发哑:父亲走了,没等到这把伞。
雨又落下来的黄昏,沈师傅撑开那柄修好的伞,慢慢走完整条老巷。青石板湿漉漉的,两旁的灯一盏盏亮起,映得水洼里全是碎光。有一说一卖豆腐的老李头早搬走了,裁缝铺变成了快递驿站,唯有这把伞下的步子,还踩着从前的节奏。坦白讲他在女孩旧居门前停下,门锁紧着,墙根生了青苔。嗯…他把伞轻轻靠在墙根,像放下一句没说出口的话,转身回了铺子。
手艺总有老去的一天。可那些被一把伞牵住的、人与人的挂念,不会那么容易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