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之后,这座城是不肯熄灯的。我站在窗前,看对面的楼宇把天空割成方块的、长条的、菱形的光。商场顶上的霓虹一路泼下来,路灯沿着马路淌成一条河,行道树的叶子都镀了一层惨白。小时候在乡下,夜里抬头能看见整条银河斜斜搭在房檐上,虫子叫得热闹。现在月亮是有的,只是被楼群挤成一片模糊的晕,像谁在宣纸上洇开的一团灰,边缘还打着颤。星星是彻底退场了,大约是被这漫天的灯火一路赶走的,连北斗都懒得露面。光污染这三个字,从前只当是新闻里的词,如今成了每天抬头就撞见的现实。
窗底下的人各自亮着。左边那扇窗,年轻人伏在桌上敲键盘,屏幕蓝光映得脸发青,咖啡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大概是赶一个永远赶不完的活儿。右边那扇灯是暗的,可我知道里面有人醒着,凌晨两点还在翻来覆去,被子里藏着一句白天没说出口的话。楼下路口,末班公交刚过去,一个醉醺醺的中年人扶着路灯杆站了很久,慢慢往家走,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又忽地缩回脚边。城市把星星一颗颗吞下去,却喂不饱任何一颗人心。霓虹越亮,人越显得孤悬,像风里一根细线,牵不住也断不了。
可我总觉得,这城也没那么绝情。
前阵子去老同事家串门,他家阳台摆了只破瓷盆,里头泡着几颗雨花石,他说这是他的"星盆",每晚上端出来对着天,假装盆里养着一池塘的星子。巷口那户人家,小孙女在墙上拿蜡笔画了个月亮,歪歪扭扭的,旁边还写"晚安"两个字,笔画拙得很,却比天上月亮还亮。我昨晚下楼扔垃圾,单元门口那盏声控灯坏了,黑乎乎的,可三楼还有一户,窗帘缝里漏出一线暖黄,一直亮到天快亮,也不知是等谁,还是单纯舍不得关。其实
城市把星星收走了,可人偏要自己把光留下来,摆在阳台,画在墙上,留成一盏灯。你说,月亮到底还给了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