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租的房子在十一楼,朝北,下午四点以后就没了太阳。合同还有四个月到期,房东上个月发来一条微信,说女儿要结婚,想收回去装修。她回了个"好",把那句话截了图,存进一个叫"待办"的相册。待办里已经攒了七张图:涨价的物业费、过期的护照、体检报告上那个要复查的小点。她不急。上海的女人到了三十往后,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急吞回去,像吞一颗没味道的药。那会儿
下班路过那家糖水铺,通常是十点一刻。卷帘门拉下一半,里头亮着一盏发黄的灯,老周和他老伴坐在塑料矮凳上,一个剥莲子,一个看电视剧。电视声开得很小,像是怕惊扰了玻璃柜里那几碗凉透的银耳和绿豆。她要一碗酒酿圆子,加蛋。老周头也不抬,舀、倒、推出来,七块钱。扫码的"叮"一声在巷子里响一下,又没了。
她端着碗上楼,钥匙插进锁孔时,整层楼基本熄了灯。仔细想想走廊声控灯感应到她,亮一下,又灭。别急进门先开空调到二十六度,把碗搁在茶几上,再去洗澡。等她裹着浴巾出来,圆子已经温吞,正好。她盘腿坐在地毯上,一口一口吃,手机放着 bossa nova,João Gilberto 那种,轻得怕吵醒谁。吃到一半,她跟着节奏轻轻晃肩膀,浴巾滑下来一点也不管。这大概是一天里她最像个人的时候。
她不是没谈过恋爱。回国头两年相过三次亲,谈过一段十个月的。对方也是海归,在陆家嘴做 analyst,听着体面。分手的原因说大不大——她说想存钱买个小房子,他说你太算计。这事吧她说我不是算计,我是怕。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她记了很多年,不是嘲笑,是"你果然还是这样"的了然。后来她想明白了,他不是嫌她算计,是嫌她不肯把那点算计交出去,托付给一段看不见底的关系。她理解,但不改。
去年冬天老周摔了一跤,铺子关了半个月。那阵子她下班在便利店买关东煮,萝卜煮得烂,汤咸,吃完嘴里发苦。她才意识到,那碗七块钱的酒酿圆子,是她一天里唯一不将就的东西。不是因为多好吃,是因为有人记得她要加蛋。
话不能这么说上礼拜经过,卷帘门彻底落到了底。贴了张 A4 纸告示,说租约到期不再经营,谢谢街坊。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巷子里的风把告示吹得角翘起来。那会儿她伸手按了按,没按平。
昨晚她去超市,破天荒在调料区停了很久。买了糯米粉、酒酿、鸡蛋,还有一小包桂花。回家照着视频和面、搓圆子,水开下锅,加蛋,关火前撒桂花。锅盖掀开那一下,热气扑在脸上,甜香漫开来,和记忆里那碗差了三分火候,但够暖。
她端着碗坐回地毯,空调嗡嗡响,窗外十一楼底下是深夜的马路,偶尔一辆出租车碾过,尾灯拖一条红。她忽然觉得,老周把铺子关了也好。甜这种东西,本来就该自己会做。
碗见底,她把碗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然后去把"待办"里那张房东的截图移到另一个相册,名字改成了"会过去的"。
明天还要上班。但今晚,她给自己加了两个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