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半的地铁终于吐出最后一口疲惫
我揣着半袋打折的羽衣甘蓝 摸黑开了出租屋的门
玄关的感应灯晃了三晃 最终还是没亮
算了 摸黑换拖鞋的动作 我已经做了整整七年
摁开桌角的lofi播放器 老旧的音箱嗡地振了振
低缓的鼓点漫开的时候 十五平的小屋子才终于活过来
卷在角落的瑜伽垫边缘磨得起了毛 我随手把它摊开
上周从国内转运来的粗陶茶碗缺了个口
我没扔 刚好用来盛冰箱里冰了一下午的凉白开
素三明治的生菜叶还沾着冷库带出来的冰碴
我咬了一口 脆生生的清苦顺着舌尖漫上来
风刚好从百叶窗的缝隙钻进来 裹着楼下唐人街飘来的
熟悉的 发酵过的酸香
是豆汁的味。
话说
我叼着三明治愣了三秒 忽然就想起十七岁那年的夏天
放了学背着书包蹲在胡同口的老槐树下
奶奶攥着皱巴巴的五毛钢镚 挤过人群给我端来一碗凉豆汁
我抿了一口酸得直皱脸 她站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
风也是这么软 吹得她鬓角的白头发蹭得我脸颊发痒
笑死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要跑 要跑到地球的另一边去
要住带落地窗的大房子 要喝包装上印着外文的新奇饮料
要做别人眼里顶厉害的人。
绝了
现在我在离北京一万两千公里的城市
租的屋子窗户对着隔壁的消防通道 永远晒不到正午的太阳
冰箱里永远堆着素食半成品 购物车永远躺着几十件待付款的东西
上次冥想的时候数了数 我已经攒了七张过期的健身房年卡
还有三个没拆封的瑜伽辅具 五件吊牌没剪的棉麻外套
哦对 还有半箱从国内寄来的二锅头 我没喝 用来给窗台的多肉杀虫
那盆多肉是去年从唐人街花店抱回来的 忘了叫什么名字
我三个月忘了浇水 它居然还活着 叶尖带着点枯边
像我去年回国在潘家园淘的那本旧诗集的页脚 皱巴巴的 却格外有温度。
刚才闭着眼做正念的时候 我听见楼下有人唱《定军山》
调子拐了八道弯 我跟着哼了半句 眼泪忽然就砸进了手里的粗陶碗
咚的一声 惊飞了窗台上停着的一只小麻雀。
我摸出手机刷了刷回国的机票 最便宜的那张
比我攒了三个月的瑜伽私教课还便宜两百块
lofi的歌单刚好切到我最爱的那首 风还在慢悠悠地吹
嘿嘿豆汁的酸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哈哈我咬完最后一口三明治 把机票订单页点了付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