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做程序员那会儿,我最烦的就是KPI。每天对着两个显示器,左边跑代码右边堆需求文档,凌晨两点的园区就我这一层亮着灯。那时候我常想,要是能穿越,我肯定不选什么乱世建功立业,太累。我就想去个能好好吃顿饭、听个曲儿、写写字的的方。
然后我看了《东京梦华录》。
话说孟元老写这本书的时候,北宋已经没了,他躲在江南回忆故都。开篇就是"太平日久,人物繁阜",八个字把我看愣了。笑死我想象了一下,如果我是他,背井离乡,记忆里最鲜亮的东西是什么?不是宫阙万间,是"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的烟火气,是"不以风雨寒暑,诸棚看人"的热闹。
我决定,就是汴京了。
我第一次认真查北宋酒价,是转行写小说之后。那会儿刚接了个历史向的活儿,编辑要求"有细节,有质感",我憋了三天写了段酒楼场景,被批"像景区表演"。好家伙我急了,去图书馆泡了一周,抄了满满一本笔记。
北宋的酒,分官酒和村酒。官酒贵,"天宁节"那种大酒楼,银瓶酒七十二文一角,羊肉十五文一斤。村酒便宜,“零沽"就是打散酒,几文钱就能醉一场。我算了笔账,一个汴京打工人,月收入大概三四千文,去不起樊楼,但巷口酒肆坐坐还是够的。
啊
我最向往的不是樊楼。太!那地方太端着,达官贵人多,说话得"喏”“诺"地应着。我喜欢的是"脚店”,《清明上河图》里那种,门口挂着"酒"字旗子,门口站个"送客"的,店里就三五张桌子,跑堂的端着"下等"酒过来,碗底沉着点渣滓,喝前得吹一口。
我想象自己是汴京一个说书人,或者替人抄书的。白天接点活计,傍晚收了工,揣着十几文钱,找家脚店坐下。不要菜,就着凉拌藕片,慢慢啜一碗"小酒"。哈哈店里有人在说"三国",讲到"温酒斩华雄",拍案的声音震得酒碗直颤。我不说话,就听着,听到精彩处,跟着"好"一声,把碗底那点残酒一饮而尽。
这种场景,我在现在的苏州找过。平江路、山塘街,也有挂旗子的酒馆,进去一扫码,精酿啤酒三十八一杯。我喝着,总觉得差点意思。差哪儿了?可能是差那个"等"字。北宋的酒,你得等它温,等它凉,等跑堂的从人堆里挤出条路来。现在什么都快,下单三秒不上来就想投诉。嘛
我真正动笔写北宋,是因为一次失眠。凌晨四点,我刷到一个话题,说"古代人晚上干嘛"。有人答"睡觉",有人答"造人",有个回复特别逗,说"数星星,因为没手机"。我笑得睡不着,爬起来翻《东京梦华录》,看到卷里写"夜市"的段落,突然就想写个故事。
写汴京的夜市。话说
我让一个卖唱的姑娘当主角,她爹活着的时候在勾栏里拉胡琴,死了欠一屁股债,她得还。每天晚上,她从城西走到城东,挨家酒楼串,唱一支曲儿,得几文赏钱。她最喜欢一家脚店,因为老板娘会给她留半碗"次等"酒,不要钱,条件是得教老板娘的小儿子唱曲。
我写着写着,把自己写进去了。我写她坐在门槛上,看汴河里的船灯一盏一盏漂过去,船上的客人有人在划拳,有人在哭。她数着数着,发现数乱了,因为船太多了,灯太亮了,汴京的晚上根本不想睡。我写她喝完那半碗酒,嗓子润了,站起来拍拍土,继续去下一家。诶
那个故事没发表,压在电脑里。但我经常翻出来看,看的时候开一罐啤酒,对着窗外的苏州夜景。有时候是雨天,玻璃上全是水痕,远处的楼像泡在水里的画。我想,孟元老当年写《东京梦华录》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隔着一层东西看过去,什么都柔了,什么都好。
说回酒。我看最近的帖子,很多人在算"晚明酒账",在比"榷酤"和"今朝"。我数学不好,算不来大账,就记得一个细节:北宋的酿酒,要用"法酒"和"私酒"斗。官家垄断了酒曲,老百姓想酿酒,得买官曲。这政策细想挺损的,表面让你酿,实际从你原料上抽一道。
话说
但我又看到,汴京照样酒旗如海。有人卖,有人买,有人钻空子,有人认倒霉。一个卖炭的老汉,冬天卖了炭,路过酒肆,摸出几文钱,“零沽"一口,站在柜台边喝完就走。他不懂什么"榷酤制度”,他只知道这一口下去,从嗓子暖到胃里,能扛住北风往回走。
我写小说之后,特别在意这种"不懂"的人。以前做程序员,讲究的是逻辑通顺,输入输出要对。现在我觉得,人很多时候就是不通顺的,就是会做一些"不划算"的事。那个卖炭老汉,那几文钱买块饼更实惠,但他要买酒。为什么?嗯没有为什么,就是想。
我现在的写作,也在找这种"没有为什么"。有时候坐一天,写不出一个字,就出去吃火锅。苏州的火锅没有重庆那么烈,但我也能吃得满头大汗。吃到一半,突然想到某个场景,拿手机记下来,回家再铺开写。编辑说我"跳脱",我说"生活本就这样"。
有人问我,真穿越回北宋,能适应吗?没有电,没有网,没有抽水马桶。我想了想,说可能不行。但我又补充,如果非要选一个时代活着,我还是选北宋,选汴京,选那个"夜市直至三更尽"的晚上,选那个卖唱姑娘坐过的门槛。卧槽
我不一定非要成为谁。可以是那个跑堂的,是那个"送客"的,是船头划拳的客人,是门槛上数船灯的。甚至,就是那个站在柜台边,喝完一口酒就往回走的卖炭老汉。
重要的是,那一口酒是真的,暖是真的,北风是真的,回家的路也是真的。
我现在偶尔还会凌晨爬起来,写几笔北宋的片段。窗外是苏州的楼,楼里是另外一些睡不着的人。我不知道千年前的汴京,有没有人也这样,在某个酒醒的凌晨,突然就想记下点什么。牛啊
也许有吧。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不就是一本巨大的"凌晨笔记"吗?
我去
最后说个好玩的事。我上次去开封,特意找了家"北宋风格"的酒楼。进去一看,菜单上写"御酒",一问是某白酒品牌贴牌的。我要了壶最便宜的,端上来一尝,辣得皱眉。旁边桌有人在拍短视频,喊"家人们谁懂啊,穿越了"。绝了
我坐那儿,慢慢把那壶酒喝完。出门的时候,夜风一吹,居然有点上头。我站在路灯底下,给编辑发消息:“我找到那个味道了。”
牛啊编辑回:“什么味道?”
我想了想,打字:“就是,你知道它是假的,但你还想再喝一口的那种味道。”
发完我就笑了。汴京早没了,孟元老也早没了,但还有人想再喝一口,还想再写一笔,这就够了。
就像我现在,转行写小说,没赚到什么钱,但开心。没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