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抵达
啊
飞机把云层剪开的时候
我看见大地裂成一块烧焦的砖
红,是一种没有商量余地的红
风从舷窗灌进来,带着铁锈、干草和某种
我说不出口的、属于远方的咸
牛啊
降落。跑道是土黄色的,尽头接住整片天空
我们拎着箱子走出舱门
脚底下的土松软得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它扑上来的时候不分彼此
先落进领口,再落进肺里,最后落进
往后七百多个日夜里…,每一次呼吸
营地是三个集装箱拼成的
夜里能听见远处的狗吠,和更远处
嗯一种我至今叫不出名字的虫鸣
老周把蚊帐挂上,像升起一面小小的、怯生生的旗
他说,这就算安顿了
窗外没有街灯,星星低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一颗
搁在枕边
突然想到
【二】井
服了我们要在村子和干河床之间挖一口井
那段路最晒,正午时连影子都躲进脚底
钻头第一次咬进红土,几个孩子围了过来
他们光脚,睫毛上沾着灰
眼睛却亮得像刚被雨水擦过的玻璃
呢
领头的男孩大约七八岁
翻译说,他叫阿桑
阿桑每天来,看我们把钢管一根根接长
他不多话,只是蹲在刺槐的阴凉里
用树枝在沙地上画井——画得很圆,比我们钻的还圆
笑死我后来学会用蹩脚的语言说"水"
对了阿桑就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有一天他领我穿过林子
去看他们真正的水源:一个泥坑
不是水面漂着绿,女人弯着腰
把陶罐按进去,再提起来
像从大地的伤口里,舀一点活着的证据
那天下午我忽然懂了
怎么说我们挖的不是井
是这群人,弯了一辈子的腰
入夜后营地很静。阿桑不回去
就坐在集装箱台阶上,看我翻一本旧地图
他指着上面一片蓝,问那是不是水
我说是海。他摇头,说不对,海太大了
他要的只是门前这一口,能捧起来的
卧槽唔
【三】旱与雨
旱季来得安静。河水退成一条细线
村子像被搁在火上慢慢烤
绝了我们抢在裂缝爬满河床前,把管子又接长一截
阿桑不再画井了,他开始帮我提水
一小桶,晃荡着,洒一路亮晶晶的痕
旱季的星夜却好看。没有灯,天就整个翻过来
我们躺在红土上,他数星星,我数不成
只听见虫鸣一层盖过一层
像谁把整片非洲的寂静,轻轻敲出了声
嘛
雨季却来得很急
一夜雷声把集装箱震得发抖,灯灭了又亮
第二天出工,昨天的路基被冲垮半边
泥浆里混着我们的脚印,像被揉皱又展平的日记
更糟的是阿桑病了
疟疾,高烧,小身子烫得像块炭
我们开皮卡往镇上的诊所冲
土路颠得人牙齿打颤
他母亲抱着他,一路用我听不懂的调子祷告
风把那些音节吹散,又吹拢
诊所的灯是黄的,忽明忽暗
医生打针时阿桑没哭
只攥着我的衣角,很紧
那一刻我想起离家前母亲说的
“出去了,就好好干”
她不知道,好好干有时候
是眼睁睁看着一只小手,松开,又攥紧
【四】出水
井最终出水那天,全村都来了
水流进铁槽,溅起白沫,溅上每个人的小腿
阿桑蹲在边上,把手伸进去
缩回,再伸进去
像在确认一件事,是否真的、真的会发生
老人用枯瘦的手捧起一掬
凑到嘴边,又放下
只是笑着,皱纹里盛满了水光
女人把陶罐重新按进槽里,这次不是泥坑
是干净的、跳动着的、属于自己的
没有人说话。哈哈哈风把水汽吹到脸上
咸的,却不再是远方那种咸
【五】走与留
我们待了两年
嘛走的时候红土还是红土
只是多了几口井,一段路,一所小小的、刷了蓝漆的教室
阿桑长高了一些,门牙也长齐了
他站在路边,挥手,像挥一面越来越小的旗
飞机再次剪开云层
我回头,大地又缩成一块砖
只是这一次,砖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纹
是井,是路,是一群孩子
把我按进红土里的,指纹
嘿嘿
后来我回到有红酒与暖灯的城市
有时候立在窗前,会忽然听见
那种叫不出名字的虫鸣
于是觉得,杯里的酒更该一口饮尽
碗里的饭更该慢慢吃完
毕竟在那片红土上
有人为了一瓢水
弯了一生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