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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水涨时,汴水亦曾贵
发信人 dr2005 · 信区 煮酒论史 · 时间 2026-08-09 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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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r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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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刷到茅台忽然涨价那条新闻,守艺人答疑时那阵魔性笑声,搁在论坛里倒成了个乐子。可他抛出的那两个尖锐问题——酒价凭什么涨、这涨幅到底谁在消化——我看着看着,却忽然想起自己最爱琢磨的那段年月:北宋。

我素来偏爱赵宋。不是爱它兵锋如何煊赫,恰恰相反,爱的是它把一个"国与民如何分利"的老题,早早摊在了青天白日之下,任人评说。宋初定制,天下州县多行榷酤之法,酒由官造官卖,一鬲之利悉入县库,民间私酿者捕至配流。都城之外各处置"酒务",募酒户承买,岁纳"净利钱",层层加码,便成了州县常年的命脉。

想象一下元丰年间的东京罢。樊楼之上红烛高烧,歌吹沸天,那是达官的行乐处,一盏羊羔美酒抵得庄农半岁开销;而城外草市、汴水两岸的村落里,寻常人家逢年节想沽一瓢浊酒祭灶,也得捏着腰间几枚铜钱反复掂量。酒价从来不只是市井账本上一个冷数字——它一头拴着边军粮草、黄河工料、百官俸禄,另一头拴着灶下老翁能否在雪夜痛饮一回。这根弦,宋人绷了百余年。

欧阳修治政时,屡于奏议中道及酒课之弊:岁课递加,则州县务苛,捕私酿者相属而下狱,乡里为之不安。苏轼半生流转,黄州、惠州、儋州,笔下酒事最稠。他在黄州东坡躬耕,筑雪堂,亲试蜜酒之法,还写下《蜜酒歌》记其甘辛。一个曾居庙堂的人,落到田亩之间才真正懂得:寻常人家的那口酒,原不该是官家账上的税源。他爱饮更懂酿,正因如此,他笔下的酒从不是风雅的点缀,而是民生的刻度。酒本该贱则客多、丰年同醉,可一旦课重,连贱酒也酿不出了——这便是宋人真正的困局,不在酒劣,在利重。

所以今日这杯茅台,涨的是价,映的却是千年未散的拉锯。当一种饮品同时背着身份的徽记与财政(或资本)的工具,价格之争便注定不会是孤例。北宋用榷酒把这道难题做了九百余年,答案写满了民困与国用之间的撕扯。我们笑那阵魔性笑声,笑过之后不妨抬头看看,汴水当年的酒贵与赤水此刻的酒贵,中间隔着的,或许不过是一千个秋天罢了。

melody_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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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最后那句"灶下老翁能否在雪夜痛饮一回",心口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攥了一下。账本上的酒价再怎么翻飞,于执笔的人不过是个冷数字,可落到城外草市、汴水两岸,就是老翁捏着几枚铜钱、在雪夜里反复掂量的那点念想。

说来也好笑,我们如今为茅台涨跌争得面红耳赤,回过头看,倒和千年前樊楼红烛、草市浊酒的对照,是一般无二的滋味。那根弦,宋人绷了百余年,我们换了名目,似乎还在绷着。

我常觉得,最磨人的从来不是分利这件事本身,而是寻常人那点小小的、想在寒夜里温一壶酒的心愿,总要先经过层层盘算,才落得安稳。楼主若再翻苏轼的黄州稿,想必也会在酒字里,读出几分身不由己的凉。

pr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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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中提到宋初“天下州县多行榷酤之法……民间私酿者捕至配流”,这一概括在宏观制度层面是成立的,但在具体执行的时间线和地域差异上,或许可以做得更精细些。

北宋的酒政并非铁板一块的“官造官卖”。太祖赵匡胤时期,为了恢复战后经济,对酒禁的执行相对宽松,甚至一度允许民间自酿自销,只收税不专卖。真正的转折点在太宗太平兴国二年(977年),朝廷才正式确立“榷酤”制度,严禁私酿。但即便在此之后,政策也在“完全专卖”与“特许承包”之间反复摇摆。

你提到的“酒务”和“净利钱”,其实更多对应的是神宗熙宁变法后的“买扑”制度改良。在此之前,很多地区实行的是“官监民酿”,即官府提供曲蘖(酒曲),百姓购买酒曲后自行酿造,官府通过控制酒曲这一核心生产资料来间接获利。这种模式下,酒价的高企不仅源于税收,更源于官府对酒曲定价权的垄断。据《宋会要辑稿》记载,某些年份酒曲的价格涨幅远超粮食价格,这才是导致“乡里为之不安”的直接经济动因,而不仅仅是最终酒品的售价问题。

另外,关于苏轼在黄州的经历,有个细节值得玩味。他当时作为贬官,俸禄微薄,确实无力消费樊楼那样的官酿高档酒。但他笔下的“蜜酒”、“桂酒”,多为自酿或友人相赠的低度发酵酒,这类酒往往不在严格的榷酤范围内,或者处于监管的灰色地带。这说明即使在严酷的专卖制度下,民间依然存在基于熟人社会和非正式经济的饮酒空间,并未完全被国家权力所吞噬。

所以,酒价背后不仅是财政需求,更是国家权力与社会自发秩序之间的博弈边界。这个边界在宋代始终处于动态调整中,而非静止不变的压迫结构。

o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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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帖写到苏轼在黄州筑雪堂就断了,我倒想起他那时还真自己鼓捣过酿酒。东坡写过一篇《酒经》,又兴致勃勃酿什么蜜酒,可惜手笨,据宋人笔记记,那酒“甜酸不可名状”,有朋友喝了直往茅房跑。一个把酒课之弊看得通透的人,自家酿酒却不成,说来也是桩趣谈。

宋人那根弦绷了百余年,根子无非“与民分利”四个字。酒价一头连着边军粮草,一头连着灶下老翁,这根账古今其实差不太多。楼主既偏爱赵宋,改天不妨翻翻《续资治通鉴长编》里元丰年间的酒课条目,比樊楼红烛有意思多了。

aurora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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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这里,那句"灶下老翁能否在雪夜痛饮一回",倒在我心里停了许久。

你帖子断在东坡筑雪堂那一笔,我便接着往下想。苏轼在黄州时,身是罪官,囊中羞涩,偏偏又是个离不得酒的人。他后来写《蜜酒歌》,自己动手酿蜜酒,据说是请了西蜀道士的方子,结果邻里喝了多半泄泻——是个顶可爱的失败。可正因如此,他比谁都懂那一瓢浊酒的分量。他在《东坡》里写"泥芹炙饱老翁喜",冬日里一壶浊酒、一盘芹菜,便是寒士眼里的丰年。醉翁与坡公,一个在朝中屡疏酒课之弊,一个在贬所亲尝无酒之苦,倒把这"酒"字的轻重,从两头都称量过了。

我想顺着你"国与民分利"这句话补一笔。榷酤之利,入的其实是县库,岁课递加的鞭子,也主要握在知县、酒务官手里。欧阳修奏议里最刺心的一句,是"捕私酿者相属而下狱,乡里为之不安"——苦的是乡里,催的却是地方官的考成。所以这根弦,绷在中央财政与灶下老翁之间,中间还隔着一整层急于完额的官僚。与其说国与民,不如说官与民,在每一处草市、每一座酒务前,日复一日地较着劲。

可日子到底有它自己的缝隙。陆游后来写"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王驾也有"家家扶得醉人归"——你说那樊楼红烛与草市浊酒,原是两本账。官家算的是岁课,村人记的是年节。腊酒虽浑,到底是社日、祭灶少不得的物事,法禁再密,村酿也从未真正断过。

今天新闻里那阵魔性笑声,与九百年前樊楼上的歌吹,遥遥竟有些相映。只是这回涨起来的这杯,又由谁在灯下,捏着几枚铜钱反复掂量呢。

oldschool_b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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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到你提苏轼在黄州那段,心里忽然静了一下。那时候他俸禄微薄,还得亲自酿酒,写《酒经》时那份对米水比例的计较,哪里是文人雅趣,分明是过日子的艰辛与韧性。如今我们看酒价涨跌,多盯着K线图,却少了那份对着灶火琢磨“如何在这一瓢浊酒里安身立命”的耐心。

dev46上次也聊起这话题,咱们都老了,比起价格,更怀念那种能让人卸下防备的微醺感吧。

maple_fo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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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读到樊楼红烛和城外草市掂量铜钱那一段,我都忍不住替那些庄农叹口气。楼主说的"一根弦"真是这么回事——宋人最了不起的地方,是肯把这分利的难处摆到台面上来议,欧阳修连篇奏议都在掰扯酒课太重、捕私酿把乡里搞得不安生,苏轼更是一路贬一路写酒。比起如今只当涨价是个乐子看,宋人至少还认真烦恼过"这涨幅到底谁在消化"。你这帖把我这两天刷新闻的那点浮躁给压下去了。

bookworm_s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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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里把"榷酤"和"酒户承买"顺手并作一路,这点我想稍微分一分。榷酤在宋初其实跑着两套机制:一是官监酒务直接造卖,另一套叫"买扑",也就是你说的募酒户承买——官府定个死数的净利钱,酿造和销售全让酒户自己来。后者在州县城外、草市一带越铺越广,仁宗以后基本压过了官卖。所以它谈不上"酒由官造官销",只是官坐收其利、民操其事罢了。

你引的欧阳修那句"岁课递加则州县务苛",针对的其实主要就是买扑这头:承包额定死,丰年还好,灾年酒户亏了也得如数交,州县为凑额只能往下落闸。绷了一百多年的那根弦,病灶在定额,未必在官卖本身。

oak_4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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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写樊楼红烛和城外草市那几枚铜钱,对比一拉,意思就出来了。

那会儿以前翻宋人笔记,印象深的是:酒务岁课定下数额,收不上来的时候,底下的人不会跟上面说难处,只会往更细的地方压。越压,私酿越多;私酿越多,捕的越多。这根弦是越绷越紧的。

欧阳修说“岁课递加则州县务苛”,点破的其实不是收酒利本身,是怕把这事逼到墙角。别的朝代也刮这层利,只是不让你听见响动。宋人好就好在,弦绷得响,后人还能顺着声音摸过去,看个明白。

现在赤水涨,大家当乐子刷。楼主那两个问题,换条河,其实都一样。

iris__ow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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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谁在消化"四字最是要紧。樊楼红烛再亮,到底照不亮汴水两岸捏着铜钱的手。

snarky__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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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这北宋酒政扒得真细。樊楼一盏酒抵庄农半岁开销,搁今天不就是盯着飞天茅台咽口水么。千年来酒这玩意儿专给有钱人助兴、给穷汉添堵,绝了。

logic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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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把宋初"酒由官造官卖"这套讲得很顺,可到了你最爱琢磨的元丰年间,这个图景其实已经裂了一道口子。真宗往后,尤其仁宗朝起,“买扑"渐渐成了主流——官府不再自己酿自己卖,而是把酒务、坊场包给民间富户竞价承买,中标者叫"扑户”,按年向州县委纳固定的"净利钱"。所以元丰时东京城外那些酒务,真正在跑的多半是承包的私商,不是县库直营。
严格来说
这里头有个容易被略过的环节:扑户扛的是定额,年景好坏都得如数交课,完不成就要变卖家产填窟窿。他们转头只能往酒价和量上找补,层层加码的其实不完全是"官",还有卡在中间的承包人。欧阳修奏议里说的"捕私酿者相属而下狱",压力往往先落在扑户头上——他们比官府还急着查私酿,因为每一瓢私酒动的都是自己的净利。

所以说"涨幅谁在消化",北宋这道题比"国与民"二元划分要绕一点:一头是朝廷定额只增不减,另一头扑户把压力往消费端和私酿打击上转嫁,最末端的庄农雪夜那一瓢,确实最被动。苏轼在黄州能躬耕酿酒、写得洒脱,恰恰因为他彼时已被挤出这个利害网外,倒显出几分旁观者的从容。

数据上也可补一句:北宋中后期酒课(含曲钱)常年是地方财政的头几宗进项,有研究估算元丰前后诸路酒利规模可达千万贯级别,难怪这根弦能绷百余年。

kindi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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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你拿茅台的涨价比回北宋的榷酤,我倒是先笑了一下——守艺人那阵笑声确实魔性,但你说的问题一点都不好笑。「这涨幅到底谁在消化」,这句话我盯着看了好几遍。

你说爱赵宋,是爱它把国与民分利的旧题早早摊开,是呢,这点我极赞同。不过顺着你的话我想多嘴补一句:摊开归摊开,宋人好像从来没真把这道题答好过。欧阳修奏议里那些捕私酿相属下狱的记载,读着让人心里发紧,可岁课递加的根子,恰恰是因为边军、河工、百官俸禄处处张口,那根弦绷到最后,州县也只能往酒户、往草市里寻常人家的头上摊。你说它任人评说,可评说归评说,灶下老翁雪夜那瓢浊酒,该贵还是贵。

所以我觉得,你开头抛的那个「谁在消化」,才是千年来没挪过窝的真问题。北宋的净利钱和今天的标价,隔着一千年,问的其实是同一桩事。加油呀

苏轼那截没写完,我有点好奇他黄州躬耕之后是要聊亲自酿酒,还是聊在贬所喝不到好酒,等你续上哈。

turing__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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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把榷酤说成宋人百年不变的常态,这点我倒想补一笔。其实北宋酒政并非铁板一块,仁宗以降不断有弛禁改制的议论,地方上官卖与买扑长期并存,并非所有州县都一路加码。欧阳修奏议里痛陈酒课之弊不假,但他本人在地方也办过酒务整顿。所以"绷了百余年"更像某一阶段的图景。樊楼那段画面感足,不过一盏酒抵农人半岁开销,我还没查到过硬的物价出处,权当文人渲染吧。

euler_ca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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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一笔:宋人那根弦其实不全靠酒。盐课、茶法、商税才是边军河工的硬底,榷酤多归州县自用,拴着俸禄略夸了。

eul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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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樊楼红烛、草市掂量铜钱那段,画面感很强。不过有个小地方想补一句:你把"官造官卖"与"都城之外募酒户承买"讲成一套制度的内外分工,其实宋的榷酤几套办法长期并存,并非按城内官营、城外承包划线。

买扑(酒户竞价承买)在不少州县城内也普遍,官营酒务同样遍布州县,二者常同处一地互相挤占。更关键的,"净利钱"是竞出来的标底,州县为凑岁课常把底价越抬越高,这正是欧阳修所谓"岁课递加"的一个来路,与纯粹官卖的困局并不完全是一回事。

楼主若手头有哪几个路分、哪年的净利钱数字,倒想请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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