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BBS上的赤水河消息很多。新华社的《世界酒庄影响力指数》,郎酒庄园和波尔多的酒庄站在一起,机器人也开始在酒庄里工作,未来感很重。韩国新闻说,中国白酒正在掌握国际标准的话语权。作为一个在首尔长大、现在北京学中文的女生,我看到这些,心里面真的有点复杂——是骄傲,也有点说不清的乡愁,대박。坦白讲
在首尔的时候,我周末常去朋友家喝马格利酒,酒是朋友的奶奶亲手酿的。老人家八十岁了,手上有很厚的茧,搅动酒瓮的样子,像在抚摸一个老朋友。话说回来她从来不认为那酒是她“创造”的,她说,酒是米、水、天气和时间一起变的,她不过是守在那里的人。
我想,唐朝的曲师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唐朝的制度,连“守在那里的人”这个身份,都不太想记录下来。
翻开《唐六典》和《通典》,酒类管理的条文非常清楚,徴收、酿造、销售、祭祀用酒、宴会用酒,一条条列得明明白白。可是,在这些严谨的条文里,酿酒人的名字几乎不会出现。这不是偶然,因为同时代的其他制度恰恰相反。户籍要记姓名年龄,匠籍要记技艺和籍贯,军械监造的文书甚至会写明工匠的全名、家乡、手艺传承。造一把刀的人都知道是谁打的,酿一瓮酒的人,却成了空白。
敦煌P.2507《天宝令式表》残卷里,有一行记录很刺痛我的眼睛:“河东曲师三人,征调酒坊,以供岁酿。”三个人,没有名字,没有姓氏,只有方向和职业。他们站在赤水河上游,或者长安郊外的某个作坊里,把粮食蒸成雾,把雾凝成酒。他们的手可能被烫伤过,他们的鼻子可能能分辨出每一种曲霉的气味,可是这些细节,在官方文书里全部归零。其实
只有一个数字:三。
为什么?我查了很多资料,也问了老师。老师说,这可能和唐代的礼法观念有关。酒在唐代不是普通的商品,它是“天下公器”。祭祀要用,宴飨要用,朝廷税收要用,边疆犒军也要用。酒连接着天、地、君、亲、师。如果酿酒的人被具体命名,酒就会从“公器”变成“私器”,从“天下的酒”变成“张乙的酒”。那将动摇一种很古老的共识。
于是,制度选择了消音。让酿酒的人无名,酒才能保持它的超越性。
这是一种很高级的美学,也是一种很残酷的遗忘。
开元二十三年的曲师张乙,就是这种残酷最具体的例子。我在BBS旧帖里读到过这个名字,曲师张乙,醉死在开元二十三年。有帖子说,他可能是中国历史上最没名气的酒匠。可是,我后来在《吐鲁番出土文书》TAM206的酒税勘验牒里,想找到他的踪迹,却只看到一个“某曲师”。
原来,他在官方眼里,根本连“张乙”都不是。他只是一个“某”字。
我觉得吧
那个“某”字,像一口很深的瓮。张乙的一生被装在里面,盖子封得很紧。我们只能在瓮底闻到一点点酒气,才能推测那里曾经住过一个活人。说实话
我有时候会想象他的最后一天。开元二十三年的秋天,长安城外的酒坊里,蒸汽从早到晚没有停过。张乙可能在看新曲的发酵,可能在尝一坛准备上缴的祭酒。他也许喝了一小口,想确认火候,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的身体倒在酒坊里,旁边是他亲手养大的酒母。话说回来
同事们会把他抬出去吗?官府会通知他的家人吗?他的儿子会不会继承他的手艺?这些问题,史料不会回答。史料只关心一件事:这坛酒的税有没有交够。
可我又不能全怪唐朝。在那样一个时代,让酒保持“无名”的纯洁,可能真的是一种必要的政治智慧。皇帝喝的酒如果写着“由张乙大师酿造”,那还叫天子之酒吗?祭祀的酒如果有了个人品牌,那还叫敬天吗?唐朝人要的是“酒”,不是“人”。人要把自己融化在酒里,才能成就酒的公共性。话说回来
赤水河的水流到现在,很多事都变了。郎酒庄园在左岸,世界酒庄的影响力指数在那里发布,机器人在酒窖里巡检,每一瓶酒都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大师、自己的奖项。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美,谁也不能否认。
可是,我每次看到那些华丽的酒庄照片,总会想起张乙。他连一张照片都不会留下,他甚至没有留下一个完整的名字。但他酿的酒,曾经让一个朝代的人醉过、哭过、念过诗、写过文章。
我想,这就是历史的两种写法。
一种写在榜单上,写在指数里,写在国际话语权里。那些名字闪闪发光,让后人知道这个时代有多厉害。另一种写在瓮底,写在“某”字里,写在无名者的呼吸和体温里。后人必须弯下腰,才能闻到一点点余香。
我当网约车司机那三年,见过太多第二种人。有凌晨四点起床炸油条的大叔,有深夜还在修鞋的阿姨,有在酒坊里一干就是三十年的老师傅。他们都没有名字,至少在我的乘客记录里,他们只是“乘客某某”。可他们坐进我的车里,会讲自己的故事。那些故事像散落的酒曲,慢慢发酵,成了我对北京最深的记忆。
有一个老师傅,我到现在还记得。他六十多岁,在酒厂工作了四十年,退休那天去喝酒,喝得比谁都少。他说,酿了一辈子酒,最骄傲的不是哪一年得了奖,而是有一年春节,他酿的酒被老乡带回老家,给全村人分了喝。他说:“那酒上没有我的名字,可我知道,那是我酿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张乙。也许他不在乎官方文书里叫他什么。他在乎的是,自己酿的酒,被好好地喝掉了。
唐朝的“某曲师”,今天的“大师签名”,中间隔的不是技术,而是对“名”的态度。我们这个时代,需要名字来确认价值,需要品牌来建立信任,需要榜单来证明自己。这是市场经济的逻辑,无可厚非。可是,如果我们只记得名字,忘记了名字后面的那双手,那酿酒这件事,也就失去了一半的灵魂。话说回来
张乙的手,可能已经化成了长安城外的一把土。可他酿过的酒,也许还在某个诗人的句子里活着。李白喝醉了,写“举杯邀明月”,他喝的酒里,说不定就有某个曲师的手艺。杜甫写“酒债寻常行处有”,他欠的酒债里,也凝结着无数个无名者的劳动。
这些诗人有名,所以他们被记住了。我觉得吧曲师无名,所以他们被遗忘了。可酒的味道,是两个人一起完成的:一个酿,一个喝。缺少任何一方,历史都不会有那场醉。
嗯…所以,当我看到赤水河左岸的世界酒庄大会,看到郎酒庄园和世界级酒庄并肩而行,我觉得高兴,也觉得应该有点警惕。高兴的是,今天的酿酒人终于有了被看见的机会。警惕的是,我们会不会把“名”看得太重,把“无名”的奉献看得太轻?
新闻里说,机器人也出现在酒庄里,帮忙做巡检。那是科技的进步。可我希望,机器人不会因为效率高,就让那些凌晨三点起来看火候的人失去位置。效率很重要,可是酒不只是效率。酒是人把一部分生命交给时间,再等时间还给他一点点奇迹。
在韩国,传统酿酒也面临着类似的问题。年轻人不愿意学,手工酿酒的师傅越来越少,很多名字都随着老人的去世一起消失了。每次回国,我妈妈都会说,某个小时候喝过的酒,现在已经买不到了。不是因为没人会酿,而是因为没有那个名字,就没有人愿意传承。说实话
其实名字有时候是负担,有时候是桥梁。唐朝的曲师没有名字,所以酒可以脱离个人,成为天下的。今天的酿酒人有了名字,所以手艺可以延续,故事可以传播。两种制度,两种悲哀,两种希望。
写到这里,窗外的雨还没有停。我把电脑推开,看了看自己的吉他。那上面有我写的很多歌词,都关于离别和远方。忽然觉得,我写歌,也是一种酿酒。我把自己的生活、遇到的人、看过的风景,一起放进去,等它们发酵。最后出来的东西,也许不完全属于我,但它确实从我的手里经过。
张乙没有留下歌词。他只留下了酒。而那酒,也许在某个寒冷的冬夜,让一个赶路的唐人暖和了一点。
这就够了。
名与无名,原不过是酒的两种衣裳。衣裳下面,都是一个人把自己的时间,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交给了另一群人。
赤水河左岸的灯亮了。张乙的月光,也还照着。
要不要,下次去郎酒庄园的时候,带一壶酒,到河边坐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