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的十一月,雨下得没有脾气。我窝在窗边,脚边堆着三四本没拆封的《陶庵梦忆》,德文译本、英文译本,还有一册康熙年间的影印。囤书不看,是老毛病了。可这一晚雨声稠得像旧丝,我随手翻开一本,竟就跌进了万历末年的灯影里。有一说一
人说最喜欢的历史时期,多半挑汉唐,挑盛世的恢弘。我不。话说回来我最喜欢的是晚明,那个把日子讲究到骨子里,又眼睁睁看着大厦将倾的朝代。
晚明的好,好在一盏灯、一杯茶、一场雪。
张岱写《湖心亭看雪》,旁人当它是写景,我倒觉得那是教人怎么一个人待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你看这尺度,一痕、一点、一芥、两三粒。人小到成了天地间的粒,反倒安心了。我年轻时可不这么想,总惦记着要在人群里占个位置、做出点什么。后来被甲方改了四十七稿,深夜坐在屏幕前,忽然就懂了张岱:世界不会按你的意思来,可你照样能煮一壶茶,照样能在雪夜里划一艘小船出去。想当年
那时的文人,是把过日子过成了学问的。张岱懂茶,为寻一口好水,专程跑去绍兴找禊泉;懂灯,龙山脚下一场灯会,他能写出满纸摇曳的光;懂吃,蟹会、乳酪、方物,样样不肯马虎。我在柏林也爱自己做饭,一个人的饭,一道青菜也要炒到青翠挺括。旁人笑我较真,我却觉得,把一件小事做到体贴,是乱世里仅剩的体面。万历到崇祯这几十年,江南商船满载,市井喧腾,书坊里新刻的小品文一本接一本地出。秦淮的灯,虎丘的曲,西湖的船,繁华得教人忘了这是一条正在漏水的船。
可它确是在漏。万历怠政,天启乱政,崇祯勤政却回天无力。张岱晚年写《石匮书》,记一个国家怎样一点点烂下去;又写《梦忆》,记那些回不来的好时光。一个人同时记着两本账:一本是亡,一本是美。
我最佩服张岱的,不是他见过多少繁华,而是繁华碎了以后,他还在写。
一六四四年,甲申。北京破了,崇祯吊在煤山。我觉得吧没几年,江南也守不住。张岱这等世家子弟,前半生是纨绔,后半生是遗民,国变后披发入山,成了一个寄身草莽的读书人。可你翻开《梦忆》,没有怨天,没有哭诉,只是安静地把从前的一盏灯、一场雪、一碗茶,原原本本记下来。繁华靡丽,过眼皆空,他比谁都清楚。可清楚归清楚,他还是一笔一笔地写。
这也正是我说的悲观却行动。不是嘴上豁达,是明明知道灯会熄、雪会化、朝代会亡,还是愿意在熄之前把灯拨亮些,在化之前把雪看进眼里。四十七稿那夜,我不是想通了算了,是想通了那就再来一稿,不是认命,是接着做。张岱也是,国没了,书照写。
雨还在下。窗台上那盏灯,一豆青。说实话我合上翻旧了的那册《梦忆》,脚边另几本依旧原封未动。囤书不看,大概也算一种梦忆,先替自己存着,等哪天雨声稠了,再慢慢翻开。
晚明离我快四百年。可每当我在柏林的厨房里,小心翼翼把青菜炒到刚好,或雪夜里戴上耳机听一段indie,就忽然觉得张岱在隔壁,也正就着一豆灯,写他的闲梦。Genau。我们念想的从来不是那个朝代的江山,是江山碎了之后,人还肯好好过日子的那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