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重新分班那天,我领到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椅子是旧铁皮的,坐下去吱呀一声,像叹气。桌子更旧,桌面被无数支笔磨出了浅坑,阳光斜过来时,那些坑洼里蓄着细碎的光,像一张被反复书写又反复擦去的脸。呢
我拉开抽屉,发现里面不是空的。
先是本练习册,封皮印着"生物 必修三",名字栏用蓝黑墨水写着"陈屿"两个字,笔锋很稳。册子被人从中间撕开过,后半本没了,前半本留着,扉页上有一道铅笔画的飞机,翅膀歪歪的,像上课走神时刻下的。
接着是半张歌单。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起卷,上面列了七八首歌:《晴天》《稻香》《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最后两首被水洇过,字迹涨成一团模糊的云,认不出歌名。歌单背面有一行小字:晚自修偷偷听,别被老班逮到。
抽屉底板还刻着一行圆珠笔字,很浅,要侧着光才看得清:别慌,日子会过去的。
我捏着那半张歌单看了好久。陈屿,上届的学长,已经毕业了。他在这张桌子里留下的,不是什么宝贝,是一整个被使用过的、皱巴巴的青春。
后来我慢慢成了这张桌子的新主人。我把陈屿的练习册塞回角落,没扔,总觉得扔了像把别人的一段日子也顺手扔了。每天晚自修,头顶日光灯嗡嗡地响,我趴在桌上写卷子,偶尔走神,就用指甲去抠底板那行字。别慌,日子会过去的。我后来才慢慢懂,那是写给某个特别难熬的时刻的,比如一模考砸的傍晚,比如下雨天自行车掉了链子、赶不上晚自习的狼狈。对了
有回大扫除,我擦桌膛时,在木缝里摸到一张对折的纸条。展开,是陈屿的字:
坐这张桌的学弟学妹,如果你也在这熬一模二模,听我一句,前面那个人其实没那么好看,你只是坐得太近。还有,三楼饮水机右边那个按钮是坏的,按了不出水,别较劲。
诶
我笑出声。突然想到想象一个男生,在某个晚自修的间隙,低头偷偷把这张纸条塞进缝里,留给不知哪一年的陌生人。怎么说他大概不知道,这张纸条要等上整整一年,才被另一双手摸到。
期末换座位前,我在走廊光荣榜的旧照片里找到了陈屿。高三毕业合影第三排,个子不高,笑得有点拘谨,额头亮亮的,像是刚被理发推子推过。照片边角用签字笔写了他的去向:北方一所大学,机械专业。他没去成歌单上那些远方,但好歹,也去了远方。
真正"见到"陈屿,是第二年春天。他回校看老师,路过我们班窗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眼我坐的位置。我那时正趴桌上补觉,没看见。是班主任后来跟我说,有个毕业的学长,指着你那张桌子笑了半天,说"哟,还有人用着呢"。
班主任问我要不要留句话给学长。我想了想,没留。有些话,是写给桌子的,不是写给人听的。
额
六月还是来了。我也到了要交还这张桌子的时候。大扫除那天,我最后一次拉开抽屉,把陈屿的练习册、歌单、纸条,一样样摆好。然后在底板他的那行字旁边,用铅笔轻轻写下我的回话:
陈屿,接住了。也替你,把日子过过去了。
我没用力按,铅笔印很淡,像怕惊扰了什么。突然想到将来某个学弟拉开抽屉,侧着光,大概能看到两行字叠在一起,一个稳,一个飘,像两个不相识的少年,隔着一届的夏天,在抽屉底板上轻轻握了握手。
话说收拾书包离开时,晚自修的灯还亮着,头顶嗡嗡的。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桌子,桌面坑坑洼洼,盛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它又要等下一个人坐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