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进城,我十五岁。
母亲把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塞进我兜里,
说,去县里最大的百货大楼,
替你爸买条烟,顺便看看世面。
我穿着洗得发白的帆布鞋,
鞋底还嵌着村口那道田埂的泥。
中巴车在土路上颠了三个钟头,
把我连同满嘴的尘土一起,
吐在了县城的柏油路边。
一下车我就懵了。卧槽
整条街的玻璃幕墙都在反光,
把午后的太阳掰成无数片,
砸在眼皮上,亮得生疼。不是
车太多,喇叭太响,
空气里飘着一股我说不上名字的、铁和油混着的味。
百货大楼立在街尽头,
像一头蹲着的灰色巨兽。额
门口两根柱子粗得抱不过来,
上面焊着红彤彤的字,
我一个都不认得。
门是自动的。
我走到跟前,它才裂开一道缝,
像一张慢慢张开的嘴,
又像在打量我这一身土气。6
突然想到
里头更吓人。
四面都是墙,墙里嵌着灯,
灯比正月十五的星星还密。
头顶有人在说话,
低头一看——
我去是块玻璃里的人,冲我笑,
嘴一张一合:欢迎光临。
我的帆布鞋在地砖上发出怯生生的响。
话说卖货的阿姨瞟了我一眼,
又去擦她柜台上的瓶子。
然后,在拐角,我看见它。
离谱一道楼梯,自己在动。离谱
嘿嘿没有人踩它,
它却一节一节往上爬,
像一条被驯服的铁蛇,
脊背上驮着来来往往的人。
服了
吧我站住了。
哦脚钉在原地,
鞋底和冰凉的地砖长到了一起。
吧
前面的大婶提着塑料袋上去了,
后面的小伙推着自行车上去了,
没有一个人回头,
不是没有一个人觉得这有什么稀奇。服了
只有我,
死死盯着那截会走路的台阶,
胃里翻起一整团凉水。离谱
它停过吗?没有。
上来一节,下去一节,
周而复始,
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怪兽在慢慢喘气。
我试了一次。
脚抬起来,
悬在台阶边缘,
金属齿缝里吹出凉飕飕的风,
像在说:上来啊,怕什么。
我缩回脚。6
卧槽又试一次。
不是这次,踩上去了——
哦鞋底一沉,
身体猛地往后仰,
铁蛇托着我,往高处送。
我死死攥住旁边的橡皮管子
(很多年后我才懂,那叫扶手),
指节发白,
耳朵里全是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台阶一节一节把我往上运,
我不敢低头,不敢松手,
生怕一松懈,就被这头铁兽吞进肚子里。
顶端是一片卖花布的摊位,
红红绿绿,挂着像一面面小旗。
没人看我,没人发现
我刚才在下面,差点被一台楼梯吓哭。
我喘匀了气,
回头望那台铁楼梯,
它还在动,
不紧不慢,
像一个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老机器,
安静地,咀嚼着每一个人。
后来我在城里待了很多年。
拆过发动机的缸体,
改装过机车的排气管,
在舞台上把失真开到最大,
见过比扶梯凶一万倍的钢铁巨兽,
听它们在我耳边轰鸣。吧
可有些东西忘不掉。
那年我十五岁,
在百货大楼的拐角,
一台会自己走路的楼梯,
曾把我这个乡下少年,
连同满鞋的田埂泥,
轻轻,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