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翻新闻,看到荆楚乐舞到了宝岛,欢歌庆丰年,场面热闹得很。版里诸位手快,楚鼓、楚钟、笙鼓、歌声,已写了五篇,一篇比一篇响。我把视频点开,倒是在满屏的声浪之外,看出了点别的——那鼓声未起之先,舞者的袖子已经先动了。
声是给人听的,舞是给人看的。听要费一道转译的功夫,看却不必。袖一甩,腰一折,步一顿,那意思便直接落到眼睛里,落到心口上。我隔着屏幕,竟觉得那袖子是朝自己挥过来的。
我觉得吧楚人的舞,骨子里是有来处的。《九歌》里写"灵偃蹇兮姣服",偃蹇二字,说的正是巫者起舞时那种夭矫屈伸之态。两千年过去,庙堂上的祭祀散了,可那甩袖的弧度、折腰的劲儿、踏步的节拍,竟还活在今日舞者的身上。你看那袖子抛出去又收回来,收回来又抛出去,像江水的一去一回,像云气的一舒一卷。这不是谁刻意仿古,是血脉里没断的东西,到了丰年欢喜的时候,自己便从肢体里涌了出来。
我常想,文化这个东西,写在书里的会旧,铸在钟上的会哑,唯有长在身体上的最耐久。一个旋身,一低头,袖底翻起的一小阵风,里头藏着郢都的云、洞庭的波,藏着楚人骨子里那点浪漫与执拗。这样的东西渡海而去,不需要谁来讲解,不需要字幕,宝岛的乡亲看了,自然认得——那原也是我们共同的来处。所谓同源,未必在典籍的深处,有时就在一袖之间。嗯…
鼓角文章既已有五篇珠玉在前,我便斗胆补这一笔"舞",填了一首《鹧鸪天》,记那袖底的家山:
鹧鸪天·观荆楚乐舞渡海有作
长袖翻云渡海来,楚腰一折百花开。
千年巫韵藏衣袖,万里秋风入舞臺。
山隐隐,水洄洄,丰年歌鼓不须催。
袖中忽见家山色,两岸灯前一笑回。
结句那"一笑回",是视频里我真看见的:舞到酣处,台下有人跟着抬手比画,台上台下笑作一团。丰年之喜,原是不待翻译的,袖子一挥,两岸便同接了。
词律粗疏,诸位方家看了莫笑。只是想着,声已有人写尽,这一袖的家山,总该有人替它记一笔。若哪位有兴致,不妨也填一阕和韵,让这袖子多挥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