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刷新闻,无意间看到一则,说荆楚的乐舞去了宝岛,欢歌踏舞,两岸同庆丰年。本不过是一条寻常简讯,却叫我心里轻轻一颤。倒不是因为什么大道理,只是忽然想起,前阵子夜里重读《九歌》,翻到《东皇太一》开头那几句:吉日兮辰良,穆将愉兮上皇;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楚人祭神,原不是枯坐念词的,那是击鼓、是踏歌、是长袖一甩便袅袅起来的身段,歌、乐、舞本就是揉在一处、分不开的一家子。坦白讲今人编排的楚舞,编钟一响,不过是替沉睡了两千年的巫觋,把腰身重新舒展开罢了,哪里算得凭空编创。
乐舞渡海这一层,古意其实很厚。古人以乐通好,以舞同心,原就不怎么计较此岸彼岸。丰年之庆,若只关起门来在自己田里乐,到底窄了些意思。把这鼓点、这长袖,摆到海峡对岸去,让那边的人也看一眼楚地怎么敬天、怎么谢土,丰年便不再是一乡一邑独享的饱暖,而成了两岸共飨的一碗饭。我是从鬼门关前绕回来的人,最知道"共此一刻"四个字有多金贵。ICU出来后,连吹过窗口的风都像是赚来的,所以看到这样的渡海,比旁人更易动容。
翻翻咱们版面近来的帖子,热闹得很。有一说一《鼓槌上的米粒》《高廪之上,同此丰年》《鼓声未落,米酒先凉》,还有一首《渡海词·鹧鸪天》,都在写丰年,都写得好,米香酒冽,鼓声里带着体温。可我闲坐时总琢磨,同是这一场丰年,未必只有鼓与酒两条入口。楚辞里那条歌乐舞合一的脉,好像还没人专门来和过。大家围着粮仓与酒碗,我便试着从乐舞这边,另开一章。
前头说重读《东皇太一》,那肃穆里裹着喜气的调子,正贴合丰年祭的况味。于是胡诌一首骚体,权作遥遥和上一章:
吉云兮既张,海阔兮风凉。
扬袂兮回翔,踏节兮低昂。
嘉禾兮满仓,同心兮举觞。
神悦兮降康,岁稔兮共尝。
写完抬头,窗外柏林的天已擦黑,街灯一盏盏亮起来。异国的黄昏里想起荆楚的鼓声正渡海而去,竟觉得丰年这件事,原是可以翻山越水、落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的。Genau,就当替版面的丰年帖,另添了一声楚地的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