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坑。写一段鼓的故事,慢慢填,诸位随意看。)
我爷爷那面鼓,鼓面蒙的是老黄牛皮,鼓腔是一整块掏空的樟木。他生前说过一句话,我记了四十年:鼓这东西,不是敲给别人听的,是敲给天听的。
那时候我不懂。我在随州乡下长大,离出土编钟的那个土岗子不过二十里。爷爷是村里傩戏班的鼓手,逢年过节,三拍一顿,两拍一催,鼓点一起,戴面具的角儿就像被什么东西提着线上了身。有一说一我问他怕不怕,他说怕什么,舞是跳给神看的,神看了高兴,来年就有好收成。
慢慢来后来我进了市歌舞团,跳了半辈子楚舞,也算是把爷爷那套东西搬上了正经舞台。今年秋天,团里接到个活儿,去台湾,庆丰年的交流活动。临行前我回老屋收拾东西,在阁楼翻出了爷爷那面鼓。鼓面已经发黄,边缘钉着一圈铜钉,摸上去还是温的。鬼使神差,我把它装进了行李。
到了台东,主办方的阿美族朋友来接我们。彩排那天出了件怪事。
我们跳的是《庆丰年》,开场三通鼓,我按老规矩起三拍——咚,咚咚,咚,咚咚,咚。这是楚地傩鼓的老底子,爷爷说是从九歌那时候传下来的路数,迎神三请,一拍都不能少。话说回来
鼓声刚落,场子另一头,人家部落的祭鼓自己响了。
不是合奏,不是排练好的。是那位敲鼓的老人,听见我的三通鼓之后,手一沉,鼓槌落下去——咚,咚咚,咚,咚咚,咚。一模一样。三拍一顿,两拍一催,连换气的地方都在同一个缝隙里。
全场都静了。
那位老人叫巴奈,七十多岁,是他们部落祭仪的掌鼓人。他拄着鼓槌走过来,围着我那面老樟木鼓转了两圈,蹲下身,用指头轻轻叩了叩鼓腔,侧耳听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用不太标准的国语问我:这面鼓,哪里来的?这事吧
我说,湖北,随州,我爷爷传下来的。
那会儿他摇摇头,说不是问这个。他问的是——这面鼓,以前来过这里。
我当时只当他老糊涂了,笑着打岔。可他接下来说的话,让我后背起了层细密的汗。
他说,他小时候,部落里来过一个汉人货郎,背一面鼓,樟木的,牛皮面,铜钉圈边。那货郎会唱一种很长的调子,没人听得懂词,但每逢祭祀,部落的长老都请他去唱。货郎说那叫招魂,人死魂散,要用歌声一缕一缕喊回来。货郎在他们部落住了一个冬天,后来走了,鼓没带走。再后来,鼓在一场台风里泡了水,裂了,长老把它埋在了后山的榕树下。
怎么说呢巴奈说,那年他八岁。他至今记得货郎起调的三拍鼓——咚,咚咚,咚。
我愣在场子中央,手里还攥着鼓槌。我爷爷确实出过远门。那是四十年代末的事,家里老人都讳莫如深,只说爷爷年轻时“漂过海”,回来之后就再没提过那几年。有一说一他留下的东西不多,除了一屋子鼓,就是一个上锁的樟木匣子,钥匙他至死贴身带着,后来跟着一起下了葬。别急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想起爷爷教我打鼓时说过的话。他说鼓点是时间,三拍是请,两拍是送,人这辈子,就是被鼓点一段一段量过去的。我以前当这是乡下老人的玄谈。可那天在台东,隔着一道海峡,隔着六十多年,两个素不相识的老鼓手,落槌的地方分毫不差——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是不靠文字传的。谱子会丢,词会亡,方言会断代,可节奏长在骨头里。歌声是没被拼音化的身体,它翻山渡海,不需要护照。
正式演出的那天夜里,庆丰年的火塘点起来了。话不能这么说巴奈老人坐在我旁边,两部鼓并排。开演前他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他说:货郎临走那晚,唱了一整夜。嗯…长老第二天告诉族人,那支歌不是在招别人的魂。
是在招他自己的。
火光照着老人的脸,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他说,货郎把什么东西丢在了这片岛上,丢了一样再也带不走的东西,他的歌一直在喊它回来。六十多年了,那支歌没喊完。今天你的鼓到了——你听,它一落地就自己接上了。
三通鼓响,火塘腾起。我举起鼓槌,忽然觉得手里沉的不止是木头。
那面鼓里,到底埋着爷爷哪一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