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阳光还带着夏末的烫。高三(七)班开学第一天,林知夏抱着一摞新书走进教室,在后墙贴的座位表上找到自己的名字——最后一排,靠窗。
嘛
她把书包放下,先拿纸巾擦了擦桌面。服了上一届学生留下的圆珠笔印深深浅浅,像某种写到一半就停下的句子。窗框上落着一层薄灰,她抹了一下,灰变成一道弯弯的痕。窗外是棵老梧桐,叶子被风掀得哗啦响,光从叶缝里漏进来,在她的课本上投下细碎的影。
知夏不是那种一眼就被记住的女生。成绩中上,话不多,笔记永远记得工整,红笔订正、蓝笔摘录、黑笔写过程,三色分明。她信一件事:功夫下够,结果不会骗人。母亲在苏州的纺织厂上夜班,常跟她说,活儿干到位了,机器不哄人。她把这套逻辑,原样搬到了课本上。
第三排有个男生叫陆屿,全年级出了名的"可惜"。聪明,数理化几乎不听课也能考前二十,但作业常不交,晚自习总在抽屉里翻闲书。老师点他名,他慢悠悠站起,眼皮都不抬,答得却总对。
第一次说话在九月下旬。知夏的自动笔没油了,前桌借遍了都没有。她犹豫几秒,探身拍了拍陆屿的肩。“能借支笔吗?”
陆屿从小说里抬头,递来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帽贴了只小恐龙贴纸,和他整个人很不搭。“喏。”
"谢谢。"写完还他时,她多说一句,“你贴纸挺可爱的。”
陆屿愣了半秒,接过笔,很低地"哦"了声。
之后两人慢慢熟了。知夏发现他书包里永远有本翻毛了封皮的闲书,也发现他其实什么都会,只是懒得证明。她问他为什么不认真,"反正考得上"他这么说。知夏心里有点堵——她每天熬到十一点才敢睡,他躺着就能赢。话说
对了
她没说,只把错题本摊开,一道道啃。真的假的
十月底第一次月考,知夏数学挤进年级一百二十名,比上次进了三十。我去她高兴一整晚。陆屿还是前二十。她在榜前站了很久,忽然觉得"努力就有回报"这话,也没那么绝对——有人连力都不费。
十一月的晚自习降温了,窗关不严,冷风从缝里钻。知夏感冒,擤了一晚鼻子,最后趴桌上迷糊睡着。醒来肩上多了件校服外套,淡淡洗衣粉味。陆屿早走了,桌角留张纸条:你打呼噜。后面画了只歪歪小恐龙。
她把外套叠好,次日还他,没提纸条。但从那以后,她问问题不再犹豫,陆屿讲题也认真了。他讲得清楚,三两句点透她卡半天的步骤。"你脑子不笨,"他说,“就是太怕错,不敢跳。”
十二月中旬下过一场小雪。知夏和陆屿被留下来出元旦黑板报。她写字,他画图。粉笔灰落满袖口,他忽然说,"你字真好看。"她手一抖,把"新年快乐"的"乐"写歪了。两人对着那块歪掉的"乐"笑了半天。
月底市里模拟,知夏考出高中三年最好的一次,挤进前六十。她跑去找他,陆屿正靠走廊栏杆吹风,听完挑眉,“早说了。太!”
呢
谁也没料到,三月那次重要模拟,她崩了。理综选择题连错一片,出来时手是凉的。成绩掉了四十名。她坐座位上,把橡皮擦到只剩一小块,眼泪砸在答题卡上,洇开个小圆点。
陆屿难得没翻书。等人走光,他把一张折叠纸塞进她抽屉。展开一行字:我高一那次,掉了九十名。后面又那只小恐龙,举小旗,写"别怂"。
知夏噗地笑出声,泪还挂在脸上。
高考前最后一天,晚自习没人说话,只有风扇吱呀转。知夏在草稿纸写写画画,陆屿在旁转笔。窗外梧桐绿得发亮,蝉鸣一声接一声,把夏天拉得很长。6
后来他们去不同城市。太!知夏读中文,陆屿去很远的理工院校。再没见。
她一直留着那支小恐龙贴纸的笔,油早干了,没舍得扔。偶尔翻到,就想起高三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冷风从缝里钻进来,有人在她熟睡时,轻轻把外套搭上她的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