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夜里睡不着,随手翻架上的《乐府诗集》,翻到李白那首竟愣了一下。我们从小在课堂上、在识字卡片上背熟的"床前明月光",郭茂倩录的却是"床前看月光";人人会接的"举头望明月",宋本里写的竟是"举头望山月"。不是我记岔了,也不是哪个野本子乱刻,唐人的原样,就长这样。
我不死心,又去翻宋代蜀地刻的《李太白文集》,白纸黑字,还是"看月光"“望山月”。这就很说明问题了——宋人离唐不算远,坊间读书人启蒙念的,都还是这两个字。你把原句连起来读一遍,味道整个变了。
“看月光"三个字,人是低着头的。先是余光扫到床前洇开一片白,没当回事,定睛去看,才认出那是月色——下一句"疑是地上霜"的"疑"字,到这儿才算落了地。若开头就是"明月光”,亮堂堂三个字砸下来,还疑个什么?"望山月"更见功力。山在远处横着,月悬在山尖,举头望见的不是孤零零一轮盘子,而是一整幅夜景:远山、山月、满地如霜的清光。这才有坐标,有纵深,有李白那夜当真立着的那方庭院,和庭院外他望不见却记挂着的故乡方向。
可惜明代李攀龙编《唐诗选》,嫌它不够顺溜,大笔一挥,“看月光"改"明月光”,“望山月"改"望明月”。他大约只图孩童好记、塾师好教,没想那么多。可这一改不得了,此后坊刻竞相从俗,改本越印越广,到后来连考据家都只认得这版,宋本反倒成了冷门。
说到底,被偷走的何止两个字。一个抬头看得见远山轮廓、脚下踩着霜色院砖的李白,被后人一刀削成了一轮悬空独照的明月。我们以为在读唐人的月,其实读的是明清人替我们重新捏过的那轮。
夜深了,外头正好有月亮。我合上书,忽然有点想知道,李白那一晚,到底望见的是哪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