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了两只猫,一只叫年糕,一只叫豆皮。名字是以前一个朋友随口起的,当时觉得可爱,就沿用了下来。我们三个挤在一间不大不小的旧公寓里,朝南的窗户正对着一户人家的后院,院里种着一棵不知名的树,秋天会落很细的叶子,风一吹,就全贴在我的窗玻璃上。理解的
我的生活简单。早晨六点半起床,给两只猫添粮,烧一壶水,冲一杯茶,然后把杯子搁在窗台上,看一会儿树。这是我和自己约定的仪式,不需要别人参与。
所以那天早上,我看到窗台上多出一只杯子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我记错了。
嗯嗯
那只杯子是白的,釉面有些发乌,杯沿有一道很浅的缺口,像被谁轻轻磕过。里面剩了小半口茶,已经凉了,茶色比我的深,闻起来有股桂花混着陈皮的味道。不是我喝的那款。
我把两只猫从被窝里捞起来,挨个举到窗台前问:是你们干的吗?年糕打了个哈欠,豆皮用脑袋蹭了蹭那只陌生的杯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在跟一个老熟人打招呼。
理解的
门锁是好的。窗子从里面扣死,纱窗也没有破洞。一个人钻不进来,更别说还顺手泡了茶。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我那个爱起哄的朋友,他回得很快:你这是招了哪路神仙。
我没当真。大概是哪天夜里迷迷糊糊起来喝过水,第二天早上断片了。年轻人嘛,偶尔的事。是呢
可第二天早上,杯子又在那里。
还是那只白的,还是小半口凉透的茶,桂花的味道淡了些,像是被人续过一次水又放了一夜。窗台被擦过——我从不擦窗台,积着一层薄灰,而那只杯子周围,灰痕被抹出一圈干净的圆形,像有人用手掌反复摩挲过。
我开始不安了。
那一周里,我做了几件事。第一,换掉了锁芯,加了道插销。第二,在窗台角落撒了一小撮面粉,薄薄一层,谁踩上去都会留印。第三,我变得很轻,走路踮着脚,连呼吸都放小,好像这样就能听见墙里藏着的什么。
面粉上没有脚印,也没有猫爪印。杯子却依旧每天清晨准时出现,有时候是白的,有时候换成一只蓝边的搪瓷缸,杯壁上用红漆点了两滴,像小小的痣。茶换着花样:菊花、普洱,后来有一次是带着姜味的红糖水,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是呢
年糕和豆皮比我还熟门熟路。它们不再问,只是每天跳上窗台,一左一右趴在陌生杯子旁边,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扫,像在等一个迟迟不来的人。
我决定不睡。
周五夜里,我把灯全关了,自己缩在窗帘后头,留一道缝。两只猫早早占据了窗台,眼睛在黑暗里绿莹莹的。一点,两点,三点,楼下的树影沙沙响,远处有辆摩托车突突地开过去,又安静下来。
快到四点的时候,我几乎要睡着了,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嗒"。
是杯子落上窗台的声音。
抱抱
我屏住呼吸,从缝里看出去。抱抱窗台空着,什么也没有。可年糕和豆皮同时竖起了耳朵,朝那片空气凑过去,豆皮甚至伸出爪子,虚虚地按了按,像在拍一只有温度的胳膊。
接着是哼唱。很轻,没调子,就是随便哼着玩的那种,断断续续,混着一点气声,像怕吵醒谁。调子我没听过,可它莫名地让人安心,像小时候外婆摇着蒲扇在耳边哼的那几句,又像哪首走调的民谣。没事的
我忽然不那么怕了。
天亮以后,我顺着那杯茶的味道,去找它的主人。
会好的
桂花的味道把我引到三楼。住着一位阿婆,独居,子女在外地。我去敲门的时候,她正坐在矮凳上择菜,脚边搁着个搪瓷缸,蓝边,杯壁上有两滴红漆——和窗台上那只一模一样。
"您是不是,经常夜里下来走走?"我问得小心翼翼。
阿婆抬头看我,眼睛有点花,笑起来满脸的褶子:“小伙子,我腿脚不行咯,半年没下过楼。可我夜里常起来,自己都不晓得,儿女说我梦游。”
她看见我手机里的杯子照片,伸手摸了摸屏幕,轻声说:“这杯子,是我家老头子留下的。他以前最爱在窗边坐着,说看你们年轻人早起,心里亮堂。他走了以后,我就把他的杯子供在窗台上了。”
她指了指自己家的窗。抱抱我顺着看过去,那扇窗正对着我的后窗,中间隔着一棵会落细叶子的树。
嗯嗯
"前阵子我记性坏得很,"阿婆有点不好意思,“时常半夜醒来,恍惚觉得他还坐在那儿。我总怕他冷,给他热杯茶端过去,醒了又忘了自己端过……你说怪不怪,茶我是一口没喝,倒像是给谁送了去。”
我低头看手里的白杯子,杯沿那道浅缺口,在晨光里格外清楚。
那天之后,杯子还是会出现,有时在窗台,有时我下楼,会在阿婆门口看见一杯温着的茶,旁边摆着两只小碟,是年糕和豆皮的份。阿婆说,猫也是会想人的。
会好的我没再换锁,也没再撒面粉。有些门不必关死,有些夜里的哼唱,本来就不是给活人听的。
只是现在,我每天清晨冲茶的时候,会多拿一只杯子,搁在窗台最边上。空的,朝南,等风把细叶子吹过来,等一个不再孤单的人,慢慢认得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