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靠写字吃饭,准确地说,是靠"写字给人看"吃饭。
每晚八点,镜头亮起。台灯调在最温柔的档位,书页摊开在膝上,床头永远搁着一只苹果——红的,擦得发亮,像静物画里偷跑出来的道具。她说苹果是好意头,说她写作前总要闻闻果香,说这是仪式。弹幕里一片"好有氛围感"“姐姐好会生活”,打赏的小船一艘接一艘划过屏幕。
她渐渐练就了一种本事:金句像苹果上的光,掐着点地亮。仔细想想"躺在床上吃苹果,苹果好香好香"——她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了半秒,随即笑了。弹幕也笑了,夸她松弛,夸她真实。她低头咬了一口,汁水很甜,甜得恰到好处,像排练过。
话说回来其实没有排练。这是最可怕的地方:她已经分不清哪一口是吃给自己的。
那晚十点过一刻,设备毫无预兆地黑了屏。风扇停了,补光灯灭了,连那盏总被她嫌刺眼的指示灯也一并熄灭。房间里忽然只剩窗外路灯漏进来的一线橘色,落在床脚。她举着咬了一半的苹果,保持着镜头前的姿势,对着一片黑,等了大概一分钟。
没有人回来。催更的弹幕消失了,打赏的特效消失了,连同"被观看"这件事本身,都像退潮一样撤得干干净净。
她把剩下的苹果吃完了。慢慢地吃,听见齿间果肉碎裂的轻响,尝到靠近果核处那点微酸——原来这只苹果是酸的,她从前竟不知道。从前每一口都咬给观众看,甜是表情,不是味道。我觉得吧
她没有去修设备。她坐回书桌前,关掉后台那个跳动着收益数字的页面,打开一个空白的文档。有一说一光标一闪一闪,像某种安静的催促,又什么都不催。
那一夜她写了一个很长的故事。写一个女孩把自己切成薄薄的片,一片一片喂给陌生人的目光,喂到最后,砧板上什么都不剩,只有果核般小小的一颗心,还在不知为谁地跳。写到凌晨三点,她停下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还没有人看她的时候,她在宿舍的被窝里打着手电写东西,写到天亮,一个字也没给第二个人看过,却觉得富有极了。
窗外的天泛起蟹壳青。她给文档存了档,没有设置发布时间,没有想好标题要不要蹭一蹭昨晚那句"苹果好香"。她只是合上电脑,把床头那只新苹果——本来为明晚直播准备的——拿起来,就着晨光,一个人吃完了。
酸的。她想,这样就很好。
话说回来我觉得吧
后来有人问她,那晚掉线损失了多少流量。她笑笑没答。账算得清,可有些东西不在账上:一只苹果真正的味道,一段文字不必押韵给谁听的自由,一场无人围观、因而真正属于她的夜。
镜头前的原创是表演,散场后的沉默里,笔迹才归回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