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进那间半地下室是在三月末尾~窗户高出地面不到一拃,正对着巷子的人行道。嗯白天,路过的人把小腿和鞋面递给我看;雨天,水会顺着窗缝洇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界线,像谁用湿笔随手划的。
一个人住,闲下来就爱看窗。我给常过的脚分类:晨跑那双永远沾泥的白鞋,送外卖的蓝拖,遛狗老太太磨偏了跟的布鞋。看久了,竟觉得整条巷子是活的,而我是埋在它脚底的一只耳朵,专门听人世走过的声音。
变故是四月开始的。吧
那一夜我睡得浅,被一阵极轻的响动闹醒——不是脚步,是停顿。窗外有人站定了。绝了我凑到玻璃边,借路灯的橘黄,看见一双裸足,脚尖朝里,正对着我的窗。
脚很小,指甲剪得干净,左脚踝上有道淡白的旧疤。它们稳稳停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在低头看我,又像在听墙里的什么。我屏住气,数到一百,它们还在;数到两百,它们才动——不是走,是极慢地、脚跟先离地那样退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口。
真的假的
第二天我翻出租记录。上一任租客是个女孩,退租理由写着"搬去和家里人同住"。房东说她只住半年,话极少,从不在白天晾衣服,电费却高得奇怪。
可那双裸足,在之后每一个无雨的夜里,都来。
我开始记。两点四十七分,准时。裸足出现,停顿三分十二秒,退去。分秒不差,像上了发条。我试过在它停驻时伸手贴上玻璃,脚却毫无反应,仿佛那只是路面投下、又被风吹歪的影。
我向房东多打听。我去女孩姓金,二十出头,在附近一家便利店上夜班——我心里咯噔一下:便利店的灯,半地下室的窗,两点四十七分,恰好是夜班交接的空当。
五月的一个凌晨,我没忍住,跟了出去。
话说赤脚的人影在前头,走得不快。我隔了十几步,看她拐进巷尾一栋待拆的旧楼,在一扇钉死的三合板门前停下,侧身,门像自己开了,她滑进去。
门后没有灯。我贴着墙,听见里面是水声——滴答,滴答,和我窗缝漏雨的节奏,一模一样。
我推那扇板门,没锁,虚掩着。门内是间封死的小屋,原先该是锅炉房。墙角堆着一只纸箱,箱口露出现在这间半地下室的旧钥匙,和一本被水泡皱的日记。
日记最后一页写着:“楼上水管又漏了,水顺着墙根爬到我床头。真的假的我给房东打了七次电话,没人接。再这样下去,我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
我回头看那面墙。墙那头,正是我每晚睡觉的床头。
突然想到
原来漏进我房间的,从来不是雨。
我抱着日记出来时,天快亮了。巷子里有了第一双晨跑的白鞋。我再没在窗下见过那双裸足。只是每到两点四十七分,墙根的水声还是会响,一滴,两滴,像黑暗里有人轻轻数着,那些还没数完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