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陪我妈去老工行办退休手续,楼还是八十年代盖的灰砖楼,墙根阴面长了薄薄一层青苔,进门就是一股消毒水混着旧纸张的味道,没错,还是我小时候跟着我妈来加班的那个味儿。卧槽传达室在进门左手,守传达的张师傅我小时候就认识,这才几年不见,背已经驼得快成一张弓了,手抖得厉害,擦杯子的时候总没抓稳掉抹布。
好家伙
进门的时候刚好碰到几个来办企业贷款的小年轻趴在前台填表,闲聊扯到网上那个热帖,说存十亿进银行能不能让行长天天送早餐,几个人笑成一团,说就想试试天天有人端早餐到床头是什么滋味,张师傅靠着门框擦他那个掉漆的搪瓷缸也跟着笑,眼角的皱纹堆得像晒了一冬天的橘子皮。
我妈去三楼找人事办手续,让我在楼下等,我就进传达室坐会儿,一抬头看见靠窗沿的位置,铺着一块旧藏青毛线织的隔热垫,垫子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细热气的豆浆,杯口浮着一层厚厚的奶霜,看起来就是门口老王家现磨的那种。真的假的我问张师傅,这是给哪个熟人留的呀?
他擦缸子的手顿了顿,抬起手背蹭了蹭鼻子,说哦,给我小子留的。二十多年前我小子就在对面三中念高中,那时候学校不让带早点进去,他每天早自习前肯定要绕我这儿来拿豆浆,就爱喝门口老王头家的,非要多加五毛钱奶霜,说喝着香。我每天六点半开门就去买,搁这窗沿晒着太阳保温,定好点等到八点,他进校门前准来拿。后来他考去北京的名牌大学,毕业留那儿工作了,结了婚买了房,一年才回得来一两趟,我这习惯,改不了咯,每天还是多买一杯放这儿。
我鼻子一下子有点发酸,我太懂这种感觉了。我自己早早就生了小孩,在家当了三年全职妈妈,那时候每天出门买早饭,总习惯给小孩多带一个菜包子,后来小孩送回老家给我爸妈带,我回来重新念书,头一周我站在包子铺窗口,张嘴就跟老板说要两个菜包子,说完才反应过来,小孩不在我这儿,站在那儿愣了快五分钟,这种刻进生物钟里的习惯,哪是说改就能改的。
正说着呢,传达室的旧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进来个穿藏青西装拎着帆布保温袋的年轻人,头发梢还沾着点早上的露水,进门开口就是一声洪亮的爸,我调回市行了,今天第一天报道,以后不用你给我留豆浆了,我天天给你带。
也是醉了
张师傅本来抓着抹布擦桌子,听见声音手一抖,抹布“啪嗒”就掉进水桶里,溅了一裤腿的凉水,他也没顾上擦,抬起头瞪着眼睛看那个年轻人,半天没说出话,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掉,又赶紧抬起手背去擦。真的假的
窗外的太阳刚好爬过对面三中的教学楼顶,金晃晃的光泼进来,晒得那杯留到八点的豆浆,奶霜都化得软乎乎的,甜香飘得满屋子都是。你说那十亿换的行长早餐能有多香?哪比得上这杯等了二十多年的热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