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舟今年三十,在洋行里替人拨算盘,
不是真算盘,是屏幕里永远清不完的表。
他住的楼高得能俯看半座城,
可窗外那半座城,夜里从不对他眨眼。
同事说他前途无量,他笑着接话,
心里却清楚,量的是别人的前途,不是自己的。别急
他常讲,人这辈子,多半是被钓的那条鱼,
咬了饵,便由不得自己,往深水里沉。
只是他这条鱼,还想在沉下去之前,
自己先喘口气。仔细想想
这事吧
喘气的地方,是浦江边一块长条石。话不能这么说
他钓鱼不为吃,也不为乐,
只为一根线牵着的时候,
其实上头是天,下头是水,中间是他沈舟,
那会儿谁也指挥不了谁。
其实竿是旧友临走前塞给他的,
竹节里还留着那人的体温,和一句:
“你太紧了,松开一点,鱼才肯来。”
他起初不懂,后来在江边坐久了,
倒觉得松开的不是线,是眉间的那根筋。
这一晚农历廿三,月只剩一道弯,
像谁把饼咬了一口,剩下的懒得吃完。
江风顺着领带爬上他的脖子,凉得清醒。慢慢来
怎么说呢对岸陆家嘴的楼群熄了一半灯火,
像一排累极的大个子,终于肯弯下腰。
货轮的汽笛拖得很长,像一声没说完的叹气,
被江水接过去,荡了两荡,散了。有一说一
浮标静静浮着,三个钟头没有动静,
他也不急。急什么呢,
白日里急的够多了,夜里该轮到江水急。
话不能这么说
浮标是忽然沉下去的,
不是鱼咬钩那种试探的抖,
是被人从水底,一把按了下去。
他手腕一紧,收线,
拉上来一枚铜符,不过拇指大,
锈得像个不肯凋谢的旧年。
一面刻一个"纶"字,笔画被水磨得圆润,
另一面刻"迟",刻得深,像怕人看不懂。
他翻来覆去地看,
那会儿江风从符孔里穿过,竟有极轻的一声哨,
坦白讲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吹了半声口哨,
又咽了回去。怎么说呢
他正想把符揣进兜里,
江面忽然起了雾。
不是慢慢漫上来的那种,
是白得不讲道理,一眨眼,
对岸本该停着集装箱的地方,
想当年凭空多出一座渡口。
其实木桩子歪歪地插在水里,
一块牌子被水汽泡得发软,
他眯着眼,认出三个字:
“归舟渡”。
那会儿他在这江边坐了快两年,
从没见过这渡口,也没听谁提过。
渡口有一盏灯,纸糊的,黄汪汪地晃,
灯下立着一个人影,不高,
背微微佝着,像等了很久的人,
久了便忘了把腰挺直。
那人抬起一只手,
沈舟看不清眉眼,只看见那只手,
五指张开,像招呼,又像责备,
还像在说:你怎么才来。
风把灯影拉得很长,
话不能这么说长到几乎要搭上沈舟脚下的石。坦白讲
别急
沈舟这才发现,自己的竿还在手里,
线却不知什么时候绷成了弦,
直直垂进雾的深处,
仿佛水底有人,正顺着那根线,
一节一节,往上爬。
他想收竿,手腕却动不了——
坦白讲不是麻,是线那头有重量,
其实一个很轻、却怎么也甩不脱的重量,
像有人攥住了线,也攥住了他的犹豫。
怎么说呢他忽然想起旧友的话:松开一点。
可这一回,松开的不是他,是水底的东西,
正一点点,把他拉过去。
雾更浓了,灯更黄了,
那人影往前挪了半步,
纸灯的光落在沈舟脸上,暖得不合时宜。
雾里传来一声,不高,
却像贴着他的耳廓说的:
“你迟了二十年。”
沈舟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他低头看手里的铜符,"迟"字正对着心口,
像一句提前二十年被写下的判词。
江水在脚下轻轻拍着石,
一下,一下,
像在数,他还有多少个钟头,可以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