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湘地的春,说来也任性。夜里头悄悄落了一场雪,不厚,像是天公随手撒了把盐,天刚亮就住了。我屋子背后有一小片竹林,推窗便见枝头积着薄白,风一过,簌簌地往下坠,声音比下雨时还清,像是怕惊着谁。
那日休沐,原是约了人去城外,早起看雪没化尽,又舍不得那点清静,便推了。支起小泥炉,拿竹帚把阶前的雪轻轻扫开。雪色底下竟是新苔,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古人唤雪作"玉尘",我扫的这层薄雪,倒真像是谁家碾碎的玉,凉津津地化在帚尖。
水是用后山石缝里渗的泉,头天夜里就接在陶瓮里镇着,此刻揭开盖,水面还浮着一层细汽。炉上壶一响,白汽先糊了半扇窗,我拿棉布抹开一道缝,正正对着那丛竹。水沸了三滚,下茶。茶叶是去秋收的野山雾尖,遇着热水便舒展开,像困久了的人伸了个懒腰,连腰肢都是软的。
茶烟袅起来时,竹子里忽然闹了一声。原是一只雀,许是被雪压醒了,扑棱棱穿过林子,落处雪沫纷飞,它自己倒稳稳挂在枝上,歪着头看我,我也看它,彼此都没出声。雪重的枝子垂下来,把涧边最后一缕水波也盖住了,只剩竹影在帘上轻轻晃。一榻茶烟清得可以数,半帘花影淡得像是悬着不肯落。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东坡说的"人间有味是清欢"——不是大喜,是万物各安其位,你也不过是其中一枚安静的影子,连呼吸都怕惊了这静。
我从前是个坐不住的人,总想着往前赶,一刻也停不下来。后来不知怎的,就慢下来了,才慢慢觉出,许多滋味是停下来的时候才尝到的。这碗茶不名贵,这场雪也算不得稀奇,可它们凑在初晴的窗下,便是此刻顶要紧的事。雪会化,茶会凉,可那一小段什么也不争的辰光,是实实在在落进日子里的。
便成了这首七律,贴出来,博诸位一笑:
春雪初晴薄雾天,山窗扫玉试新泉。
竹喧时送穿林雀,雪重犹垂覆涧涟。
一榻茶烟清可数,半帘花影淡相悬。
人间至味原清浅,何必风前问岁年。
雪化得真快,到午后便只剩竹梢一点白,遥遥地映着天。茶凉透了,可那点闲,倒在我心里搁了许久,久到像是从来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