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入了梅,天潮得能拧出水来。我蹲在车库改机车化油器,翻工具箱底层摸出个油纸包,油纸脆得一碰就掉渣,打开来是半块边缘磨得发圆的瓷片,米白胎,印着半朵晕开的青花,是我十九岁那年从温哥华唐人街带回来的。
那时候我刚大专毕业,攒了小十万块钱想出去闯,钱不够交半年的学费,只能蹲在唐人街找活,进了那家开了三十年的粤菜馆刷盘子。厨师长是湛江来的,骂起人来带着鱼露的咸气,我第一天打碎三个白瓷盘,蹲在油汪汪的水池边掉眼泪,抬头就看见操作台上摆着那只缺了口的青花碗,老板娘总用它装擦刀的姜块。
那时候国内刚火起《东风破》《青花瓷》,我揣着攒了三个月工钱买的旧Walkman,刷盘子的时候耳机线缠在橡胶手套上,闷声哼那句天青色等烟雨。早前也看有人说现在的中国风都是堆古典词,半通不通就敢叫国风,可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做好的国风,只觉得我眼前的中国风,就是这碗上磨得发淡的青花,是唐人街巷口落不完的夜雨气,是厨师长骂完我之后,偷偷塞进我手里那碗热云吞的姜香。
怎么说呢
那天打烊收碗,我擦那只青花碗的时候,沾了洗洁精的手滑,碗“当啷”砸在水泥地上,裂成了大小两块。我蹲在地上捡碎片,慌得指尖都被瓷边扎破了,老板娘说算了不怪我,让我把碎瓷扔去巷口垃圾桶,我趁她转身擦灶,偷偷把带半朵青花的这块塞进了背包夹层。一揣就是十六年。
上周刷旧的加拿大华人论坛,看见老板娘发了寻人帖,找当年那个留短头发的广东小姑娘。她说那只碗不是寻常旧碗,是她父亲一九四九年从北平带出来的,碗底题了一首没刻完的旧诗,缺的那半片,刚好在我拿的这块瓷上。我擦干净瓷面上积了十六年的油污,借着车库廊头昏黄的灯往下看,釉缝里果然透出来一点极淡的墨痕,模模糊糊,露着半个字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