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北京风已经带了凉,我把机车的油门拧到限速的临界值,橘色路灯擦着头盔面壳掠过去,拖成模糊的光带。改装过的V缸引擎震得掌心发麻,本来调频定的是地下金属台的死核现场,不知道是不是刚才过天桥的时候信号受了干扰,刺啦几声杂音之后,软乎乎的女声突然漫出来,唱的是“要是能重来,我要选李白”。
我捏刹车的指尖顿了顿。대박,是最近网上吵得很凶的那版改编《李白》对吧?其实我上周在中文课上还听同学聊,说改得太甜,失了原版那点漫不经心的痞气。我学中文的时候最先背的唐诗就是李白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我那时候还在服兵役,躲在哨位的岗亭里偷偷背,觉得写得真好,好像喝醉了站在我面前的就是个穿白衣服的大个子,和我们部队里那个来交流的中国志愿兵陈哥一模一样。
其实
陈哥那时候也喜欢唱歌,休息的时候就抱着个旧吉他弹李荣浩的歌,他说他退伍了要回北京做音乐,要把老的歌都改一改,改出不一样的味道。他临走前送了我一盘磁带,透明的壳子,正面用毛笔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李白”,背面抄了半句苏轼的词,“且将新火试新茶”,说我以后要是去中国,拿着这盘磁带找他,他请我喝北京的茉莉花茶。
我退伍之后申请来北京交换,一半是为了学中文,一半也是想找找他。可是他留给我的联系方式早就丢在了部队搬家的时候,我问了好多当年一起训练的战友,都不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来北京这三个月,我跑遍了大大小小的livehouse,也问过不少做独立音乐的人,没有人听过他的名字。我有时候甚至会想,会不会是我记错了,他本来就说过要改名字做音乐,要和过去的自己彻底划清界限。
旁边车道突然传来引擎的轰鸣,我侧过头看,是辆银灰色的复古CB750,骑手穿一身做旧的黑皮衣,头盔上贴了个磨损的李白举着酒壶的贴纸,车把上挂着的透明磁带盒晃来晃去,盒面上那两个毛笔写的“李白”,和我压在钱包最内层的那盘磁带上面的字,连最后一笔的捺拖出来的小弧度,都一模一样。
我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连忙拧油门跟上去,耳麦里还在飘着改编版的《李白》的调子,风刮得脸发疼,我按了两下车喇叭,想喊他,前面突然有辆白色轿车不打转向灯就强行变道,我连忙捏刹车往旁边躲,轮胎磨着地面发出刺啦的声响,等我稳住车身的时候,那辆银灰色的CB750已经拐进了辅路的车流里,只剩下个模糊的尾灯,晃了两下就不见了。
我把车停在辅路的路灯下,摘了头盔,风刮得头发乱蓬蓬的,挡风板上落了半张被风吹过来的烟盒纸,是薄荷味的万宝路,陈哥当年在部队里就只抽这个,说别的烟太冲,唱歌的时候嗓子疼。烟盒的空白处,用蓝色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半句“且将新火试新茶”,字的边缘被风刮得有点发毛,像被人攥在手里揉过好多次。
我捏着那半张烟纸站在风里,远处三环的车流依旧像条缓慢流动的红色河,不知道哪个商店飘出来的音乐还在唱着改编版的《李白》,调子软乎乎的,和陈哥当年抱着吉他弹的那个版本,好像有点像,又好像完全不一样。我摸了摸钱包里那盘已经掉了漆的磁带,指尖沾了点北京秋天的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