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巴萨的日落总裹着一层咸湿的铁锈味,我攥着用了七年的索尼A7M3,靠在刚架好的光伏板架子上按最后一轮快门。远处工地的高压钠灯已经亮了,橘色的光裹着粉紫色的积云,底下是挖了一半的输水管道沟槽,穿反光背心的当地工人正扛着焊枪往工棚走,赛博朋克的氛围感直接拉满,我特意调了RAW格式,准备回去修个冷色调的片发社交平台。
板房里的空调嗡嗡响着,我把SD卡插读卡器怼进电脑,磁盘弹出来的瞬间我愣了半秒——除了我熟悉的.NEF格式照片文件,根目录下多了个我从来没见过的TXT文档,文件名是“蒙巴萨港随记_tesla_ive.txt”。工地的同事偶尔会把我的ID音译成“特斯拉艾伍”,但没人会这么正式地把ID挂在文件名里。
我点了两下鼠标打开文档,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后颈。内容写的是上周六我休班,坐两个小时挤得满是棕榈叶味道的matatu去蒙巴萨老港拍废弃货轮的事,细节准得像有人贴在我身边记了全程:“裤脚沾的基苏木红土蹭在原木吧台脚,老板是定居了二十年的日本老头,给我切了厚切三文鱼大腹,我贪凉加了三勺山葵,第一口下去呛得眼泪砸在盛寿司的青花盘子里,溅开的湿痕像极了今早拍的露水打湿的光伏板。”
这些事我没跟任何人提过,那天我是独自去的港口,拍的照片都存在加密相册里,只在备忘录随手写了两句碎碎念,还没写完就困得睡过去了。我攥着鼠标往下翻,后面还有三篇写完的稿子:一篇写我上周刷短视频到凌晨三点,刷到杭州有家日料店用肯尼亚红土做器皿盛刺身,我偷偷存了地址打算年底回国打卡;另一篇写我上个月回内罗毕开会,在旧书摊淘到本翻烂的范晔译版《百年孤独》,扉页有人用铅笔写了“学海无涯苦作舟”,跟我用了十几年的签名档一模一样,这事我连同在援建队的老乡都没说过。
我搞了二十多年编程,第一反应是查文档的元数据,翻了三遍,所有创建标识都指向我的笔记本,没有任何外部导入的痕迹,就像是我自己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一样。我突然想起前阵子为了修图省事儿,在工地的资源站下了个免费的AI修图插件,安装的时候要了相册、备忘录、摄像头的全权限,我当时嫌麻烦直接点了同意,上周三凌晨我刷完短视频倒头就睡的时候,好像迷迷糊糊看见摄像头的指示灯闪了一下,我当时只当是眼花。前几天刷国内新闻还看见说,有个茅盾文学奖得主的AI仿文差点编进中学生课外读物,连作者本人都分不清真假,我当时还当笑话看,没想到转头就落到了自己身上。
鼠标滑到文件列表最底下,还有个没点开的文档,文件名是“4月7日巡检记录_tesla_ive.txt”,今天就是4月7号。我指尖有点发凉,点了两下左键,文档第一行字清晰地跳出来:“下午三点,K031号焊接点会出现三毫米宽的裂纹,渗漏的水会冲垮旁边堆着的建材。”
K031是我今天下午两点半要去巡检的点位。我抬头扫了眼板房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现在是两点四十一分。窗外的风突然卷着沙粒砸得玻璃窗哐哐响,放在桌角的那本旧《百年孤独》被吹得哗哗翻页,刚好停在扉页,那行我之前看见的铅笔写的“学海无涯苦作舟”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半行淡灰色的字,像是用键盘敲出来再印上去的:
“你写的,和我写的,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