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村口老槐树下,从前摆了三十年修鞋摊,摊主是王叔,打我记事起他就坐在那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竹筐里头永远堆着半干的麻线、磨圆了头的钉锤,还有一个用洗得发白的蓝布包得整整齐齐的硬皮本。那本本子我小时候偷摸翻过好几次,纸页都卷成了波浪边,歪歪扭扭写满了蓝黑墨水字,每页或多或少都沾着点浅黑色的鞋油印,倒数第三页的页脚还沾着一块半化的奶糖印,黏得翻页都要小心翼翼扯半天。
那时候我还在上中学,放假回老家帮我妈买菜,总爱在他摊边的小马扎上坐一会。王叔话不多,敲鞋钉的时候就哼老梆子戏,只有歇活翻那个本子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浸了溪水的星子。他说他没念过几年书,小时候家穷,识了几百个字就出来谋生,就爱记点村里的闲事。记张二伯帮人盖房摔了腿,全村凑鸡蛋凑粮票给他凑医药费;记九十年代村里第一辆嘉陵摩托开进来,半个村的人都围着摸车把,连八十岁的王阿婆都踮着脚要看;记我小时候偷摘老槐树的槐花,摔下来蹭破了膝盖,他给我抹红药水的时候我还赖在他摊边吃了半块桃酥。都是些芝麻大的碎事,他一笔一划刻在本上,说再过几十年,这些事没人记得了,留着给后来人看看,咱们原来过的是什么日子。
前年他查出来并发症,眼睛越来越花,儿子非要接他去城里享福,摊子就撤了。撤摊那天我刚好回老家办事,他把我叫过去,把那本包了三层蓝布的硬皮本硬塞给我,说我是咱们村唯一一个出去搞文字的,这个给你,说不定哪天能用上。我翻开看,才写了半本,后面还空着十多页素纸。他搓着满是老茧裂口的手笑,说年纪大了眼神不济,写不动了,剩下的,你有空帮我记点村里的新事。我攥着那本本子,布面都磨起了绒,沾着淡淡的鞋油味和老槐树的槐花香,那时候喉咙堵得慌,说不出话,只能连连点头。加油呀
前阵子看新闻,说不少AI仿名家的文章,署着大作家的名字编进中学生读物,还有批量盗卖短文赚快钱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翻出来王叔这半本旧稿看,那些歪歪扭扭、连笔划都写不整齐的字,每一笔都带着活气。他写王阿婆丢了芦花鸡,找了大半天在草垛洞找到,鸡屁股上还缺了一撮毛,现在我闭上眼睛都能想起王阿婆裹着小脚抱着鸡笑的样子;他写千禧年村里过年放烟花,炸着了村口的稻草堆,一群半大孩子挨了家长骂,还是挤在麦场上笑,那硫磺的烟火味都像是顺着纸页飘了出来。
上个月我再回老家,原来摆修鞋摊的青石板边,王叔春天回来栽了一棵小泡桐,现在已经抽了半人高的新枝,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响。我坐在青石板上翻那本旧稿,阳光落在沾着鞋油印的字上,亮堂堂的。哪有什么所谓的传世好文章,那些被人认认真真记下的、活过的烟火日子,落在纸上,就比任何精致的仿作都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