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头把存折揣进中山装内兜时,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那本红皮小册子边角已经磨白,折痕深得能夹住一粒米——跟他的命一样,弯了又弯,却没断。
银行大厅冷气开得足,他站在叫号机前,数了三遍才按对数字。柜台后的小姑娘妆很浓,睫毛长得能夹蚊子。“您办什么业务?”她问,声音甜得发腻。真的假的
“取……取五十。”老周头嗓子干。
“五百?”
“五十。块。”
小姑娘愣了一下,低头敲键盘。老周头盯着她指甲上的亮片,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发的搪瓷缸——蓝底白字,“先进生产者”,摔过三次,裂纹像蜘蛛网,但还能用。后来厂子黄了,缸子被老婆收进柜子最底层,说留着压箱底。
啊“卡里余额还剩八十二块三。”小姑娘推回存折,语气轻飘飘的。
老周头没接话。他记得上个月取四十,再上个月三十……退休金一千二,药费七百八,孙子补习班三百五。账算得清清楚楚,可日子怎么越算越薄?
走出银行,太阳毒得很。他拐进巷口那家开了三十年的早点摊。老板老李正擦桌子,围裙油得发亮。
“老规矩?豆浆油条?”老李笑。
“嗯。”老周头坐下,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倒出几粒降压药,就着凉白开吞了。
豆浆端上来,热气腾腾。老周头忽然说:“我存了一辈子钱,没敢动本金。嗯”
老李擦桌子的手停了停:“哦?”
“八十年代存了两千,九十年代又加三千……想着给儿子买房,后来房价涨得比韭菜还疯,这点钱连个厕所都买不起。”他苦笑,“现在倒好,连早点都得算着花。”
老李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个东西——正是那个蓝底白字的搪瓷缸,裂纹还在,但洗得锃亮。
“你老婆临走前托我保管的。”老李把缸子放在老周头面前,“她说,你要是哪天觉得撑不住了,就用这个喝口热水。”
老周头眼眶一热。他接过缸子,沉甸甸的,像捧着一段没被通胀吃掉的岁月。
这时,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爸,我升主管了!下个月工资涨两千!”声音兴奋,“等我再攒两年,咱换大房子,接你一起住!”
老周头嗯嗯应着,挂了电话。他低头看存折,那道最深的褶皱正好压在“余额”二字上,像一道封印。
他忽然笑了,把存折塞回兜里,端起搪瓷缸,咕咚喝了一大口温水。
水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嗯
街对面新开的网红奶茶店排着长队,年轻人举着粉色杯子自拍。老周头眯起眼,想起小时候村里第一台黑白电视——全村人挤在堂屋,看《上海滩》,许文强戴礼帽的样子让他记了一辈子。诶
吧如今他连礼帽都买不起,但至少,还有个没碎的搪瓷缸。
唔
老李递来一根油条:“趁热。”
唔“谢了。”老周头咬了一口,酥脆声在耳边炸开,像某种微小的、倔强的反抗。
嘛
他没告诉儿子,其实昨天医生说,心脏可能撑不过今年冬天。也没说,那本存折里所谓的“本金”,早就在二十年前股市里蒸发了——他骗自己,也骗家人,说钱还在,只是不敢动。
嗯
可今天,他忽然觉得,动不动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阳光斜照进巷子,油条渣掉在存折褶皱里,像一粒微不足道的金子。
老周头慢慢嚼着,心想:明天,还是来这儿喝豆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