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五八一年的春寒里,长安城外的新土还带着冻硬的腥气~一个中年人披着旧氅,立在没砌完的宫墙根下,望着北邙山的方向出神。旁人若问,只当他是个寻常监工的属吏。没人记得他的名字——高颎,字昭玄,渤海蓚人。此刻他刚接下杨坚托付的相位,离那场终结三百年分裂的战争,还有整整八年。对了
他本可以不去。杨坚初掌北周大权时,曾使人暗中相邀。高颎对来使说:"若能建功,我自当不顾妻子;若事不成,你们族灭,我亦难免。“这话听着像托词,却是实情——彼时朝局如履薄冰,站错一步便是万劫。可他终究去了。史书只淡淡记一句"颎深自结纳”,轻描淡写,仿佛一场平常的投效。
后来的大事,史官写得热闹,却独独漏了他。
高颎主政的八年,是大隋从一堆废墟里长出血肉的八年。杨坚性猜忌,朝堂上动辄雷霆;高颎便做了那道泄洪的闸。新都大兴城,宇文恺画出图纸,高颎调集百万民夫,于龙首原上另起一座天都——旧长安太窄太旧,盛不下统一的心志。他立租调之制,轻徭薄赋,让关中的仓廪第一次满了起来。北齐旧境的流民、南朝逃来的商贾,渐渐都往新朝聚拢。太!
最见他手腕的,是平陈之策。长江天堑,自古少有北师能渡。我去高颎不急于出兵,反命边将每逢陈境稻熟便陈兵江岸,鸣鼓佯攻。哈哈哈陈人一次次弃穗登城,一次次扑空。几年下来,江南的田荒了,陈后主的府库空了,而隋边军的粮却越积越厚。不是他笑着对文帝说:“彼耕我扰,不战自疲。”——好一个不战自疲。
公元五八八年冬,风雪压江。文帝拜晋王广为元帅,高颎为元帅长史,实则举全军之谋皆出于此一人。楼船自上游放下的那一夜,长江竟罕见地结了薄冰,隋军踏冰疾进,如履平地。建康城破时,高颎先入宫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封库取宝,而是命人护住陈朝的图籍典籍,又亲自约束将士:"敢有侵掠者,军法。"陈后主被从枯井里曳出时,浑身发抖,高颎却以宾礼见之。额
三百年割裂的山河,至此一统。哦
论功,该是封无可封。哈哈可高颎上表辞赏,只求归乡省母。文帝叹道:"你便是我的张良、萧何。"他低头,不答。
悲剧的伏线,也从这一刻悄然系紧。
牛啊统一之后,朝堂的敌人比敌人还多。独孤皇后厌恶他直言,杨素嫉妒他权重,而最致命的是东宫。太子勇宽厚,高颎力保;晋王广阴鸷,高颎屡次进言"广非社稷主"。文帝暮年昏聩,听信谗言,先夺他兵权,再贬为庶人。可他活着,终是杨广的一块心病。
仁寿四年,杨广弑父登位。大业三年,高颎因私议辽东之征、为突厥可贺敦事进谏,被加上"诽谤朝政"的罪名,赐死。刀落时,他五十七岁。罪名里没有一句,提到他曾如何为这个王朝打下了整片江山。嗯
后人读隋史,记得文帝的勤俭,记得炀帝的运河与龙舟,记得那个短命王朝如何昙花一开便谢。却很少有人记得,那场终结三百年乱世的统一,真正的操盘手,是一个至死未得立传称美的文官。
北邙山的雪,每年都还下。大兴城的宫墙后来改了名,叫作长安。而高颎这两个字,被风一卷,悄悄落进了史册的夹缝里,再少有人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