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风裹着潮气钻过办公室的窗缝，陈默指尖的红墨水还没干，就沾在了新到的七年级课外读物的封面上。那本册子做得精致，铜版纸的封皮滑得像浸过蜡，翻到收录刘亮程散文的那页，标题是《梨树记忆》。
他读了三行就皱起眉。文中写“菜籽沟的风一吹，梨花就像雪一样落下来，连风都是甜的”，太顺了，顺得像没有一丝褶皱的丝绸，连半粒沙都找不到。他记得二十年前读刘亮程的旧散文集，写梨花的句子明明是“风裹着沙打在梨花瓣上，落下来的花都沾着细土，嚼起来有半分苦”。
他蹲下身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翻出那本封皮磨得起毛的旧书——还是大学时候在旧书摊淘的，98年版，纸页黄得像晒了十年的麦秆，边边角角都卷着，页边还留着他当年啃香梨蹭上的褐黄色印子。翻到《梨花》那篇，果然是记忆里的句子，字里行间都带着西北沙土的粗粝感，摸上去都硌指尖。
他按书上留的出版社邮箱发了问询邮件，隔天就收到了回复。编辑的语气客气又理所当然：“陈老师您好，这篇是我们用刘亮程先生全量作品训练的AI模型生成的，拿到了正式授权的。您也知道刘先生年纪大了，新作少，AI生成的内容更符合青少年阅读喜好，没有那么多苦涩的内容，积极向上，多好。”
陈默对着屏幕愣了好久，刚巧看到教研群里发去新疆菜籽沟研学的通知，他想都没想就报了名。
到菜籽沟的时候是四月中旬，梨树刚进入盛花期。风一吹，细碎的花瓣混着细沙打在脸上，有点痒，还有点刺疼，梨花香混着沙土的腥气、枯草被太阳晒透的焦气，不是纯然的甜，是沉的，扎实的，像踩在干硬的黄土路上的脚感。
他站在村里那棵据说是刘亮程当年写过的老梨树下，掏出两页纸。一页是从新课本上撕下来的《梨树记忆》，雪白的打印纸，光滑得能反光，风刚吹过来就飘了起来，落在树底下的泥土上，没两分钟就沾了一层细沙，油墨印的字遇了潮气，很快晕开成模糊的一片。另一页是从旧书上撕下来的原文，黄不拉几的，纸边都毛了，风扯了好几次都没从他手里扯走，凑到鼻子底下闻，居然还能闻到一点二十年前那只香梨的甜气。
树下蹲著抽烟的老汉看他攥着纸发呆，吐了个烟圈笑道：“又来寻刘作家写的那棵树啊？他去年还回来过，靠在这树底下睡了半下午，起来拍了一屁股的土，说这树还是老样子，落的花还是硌牙。”
陈默跟着笑，把那页旧纸小心夹进笔记本里。
回去上课的时候，他把两页纸都摆在讲台上，没说哪篇是真哪篇是假，只让学生挨个摸，挨个闻，问他们哪篇是长在梨树下的文字。
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最后一个摸完，举着手晃：“老师！黄的那篇！摸起来像我奶奶的手，有皱纹，闻起来有晒过被子的味道！”
其他孩子也跟着附和，七嘴八舌地说滑的那页闻着只有油墨味，凉冰冰的，不像有花的样子。
陈默靠在讲台上，看着窗外的天。梅雨季终于停了，金闪闪的阳光透过玻璃窗落进来，刚好照在那页旧纸上，卷翘的纸边被风掀得轻轻晃，像要在阳光里开出一朵小小的梨花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