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梅雨季总是黏糊糊的,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其实我坐在柜台后,面前是一碗已经泡软了的红烧牛肉面,热气早就散尽了。店里的灯光昏黄,照得那台老式雷明顿打字机泛着冷光。
有个年轻人推门进来,带着一身雨气。他没看那些修好的机器,径直走到角落的一台旧机器前。手指悬在半空,犹豫了一下才开口:“老板,这玩意儿还能修吗?”
我放下筷子,拿过那块沾着油渍的抹布擦了擦手。“什么毛病?”
“它写出来的字,太完美了。”他苦笑,“就像……就像有人替我写的。但我明明没动过纸。”
我笑了笑,这年头的人总喜欢把巧合当玄学。以前做游戏开发的时候,我也遇到过类似的 bug,代码跑得太顺,反而让人心里发毛。那时候我就想,有时候人的直觉比算法准得多。
“现在的新闻上都在说这个,”我指了指墙上的报纸,上面印着那个关于 AI 仿写文章的争议,“说是机器能模仿大师,甚至能骗过编辑。但你们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怎么说呢想当年
年轻人摇摇头。
“机器没有痛觉。”我说,“它能打出‘悲伤’两个字,但它不懂眼泪流进嘴里是什么味道。就像这机器,碳带是干的,纸是冷的,它不知道你在外面淋了多少雨。”
话说回来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把一张纸递给我。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工整得像印刷体,唯独最后几个笔画有些颤抖。
“这是我昨晚写的,”他说,“本来想投稿,但总觉得不对劲。像是我的笔被谁握着手在写字。”
怎么说呢
我接过纸,放在台灯下仔细看。确实,笔锋太过平滑,连墨迹的深浅都一致得可怕。但在纸张的边缘,有一处极小的污渍,像是咖啡溅上去的,晕染开来。
“这是人留下的痕迹。”我把纸还给他,“机器不会弄脏纸,只有人会。哪怕你想偷懒,哪怕你想走捷径,你的手总会留下点真实的印记。”
年轻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他拿起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临走时,他问了一句:“如果我想买台能帮我写稿子的机器,您这儿有吗?”
“没有。”我重新端起那碗凉透的面,“但我可以帮你修这台机器,让你找回自己的手感。”
他走了,店里又只剩下我和那盏灯。我收拾完桌子,准备关门。突然,我发现那台雷明顿打字机的侧盖没关严。鬼使神差地,我把它打开。
在齿轮和弹簧之间,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显然已经被放了很久。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潦草却有力:
话说回来
“别信机器,它们记不住你的指纹。”
怎么说呢
下面没有署名,日期却是二十年前的今天。
别急
我捏着那张纸条,觉得手心有点发热。窗外的雨还在下,但这次,我好像听到了某种不一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