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字歇笔的空当,胡诌了篇短的。Genau,见笑。
老沈的摊子支在社区门口那只掉漆的铁皮柜旁,一块硬纸板立在膝前,上头是他自己写的字:代写家书,一元一封。颜体,横平竖直,收笔藏锋,看得出下过功夫。退休前他在巷口小学教了三十年语文,粉笔灰一层层落进肺里,落出一场病,便退了。人闲不住,就在家门口摆这个小摊,权当还与人世有个牵绊。柜面下码着一摞米黄信封,是他托文具店老板留的,比邮局发的厚实,经得起远路。
头几年生意不坏。如今谁还写信呢,可上了年纪的街坊认这个。他们口述,老沈落笔:给外地孙女报平安的,跟坐了牢的儿子认错的,替寡母探问漂泊多年的骨肉几时归家。他字好,心也静,常顺手多添两句体己话,不另收钱。一来二回,街坊的悲欢他听了个遍。有些隐情,写信的人对自家人都未曾说破,倒先说给了他这个外人。
有个女人来得最勤。三十出头,总裹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话极少。每回把地址和几句话交代清楚,从旧布兜里摸出一块钱摁在柜面上,看他折好信、舐湿信封口、贴上邮票,便转身走,从不逗留,背影很快融进巷口的暮色里。信是寄给"出海的丈夫"的,说男人在远洋渔船上,半年才靠一回岸。地址年年一字不差:城东老港区某栋旧楼的三层。老沈留了心,回信却从未到过他手里。他不动声色,只管写。女人的信也寡淡,翻来覆去是"天冷加衣"“娃会叫人了”“妈身子还硬朗”,像对着四面墙念叨。
第三年冬至后,女人不来了。老沈等到开春,又等到梅雨绵绵,那件蓝布衫再没在路口现过。他心里悬着一件事,有天收了摊,循着那地址往城东去。
老港区早拆净了。推土机过后,只剩一栋半塌的空楼立在瓦砾里,野草从墙缝钻出来,风穿过没了玻璃的窗框,呜呜地响。三层还在,门牌却早不知去向。老沈站在楼下,忽然全都明白了——哪有什么出海的丈夫,哪有什么会到的回信。那栋楼三年前就进了拆迁公告,女人寄出的,从来不是信,是写给亡人的独白。其实她不过是想有个去处,把话寄出去,好让自己还像在等一个人。
他回去,头一回为自己铺开信纸。儿子去南方许多年了,头两年还来过信,说生意难做,后来音讯渐稀,连电话也少了。笔尖悬了许久才落下去。简单说信很短,说天冷了,说院里那棵桂树今年开得迟,说他近来身体尚可,吃得下也睡得着。最后一行,他顿了顿,写下:
你曾经过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