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师傅的铺子藏在老城区一条窄巷里,门脸小得跟个猫洞似的招牌“李记代笔”四个字,漆皮都起了泡,但愣是挂了三十年没换。巷口的梧桐树粗得一个人抱不住,夏天能盖住整条巷子,秋天叶子落一地,踩上去咯吱响,像碎纸片。
吧
铺子里头也就十平米,一张老书桌,一把藤椅,墙上挂满毛笔,砚台里墨汁干了又添、添了又干,不知多少回。桌上搁着一台老式台灯,灯罩是绿色玻璃那种,光打下来昏黄黄的,照得纸上字都染了层暖色。李师傅今年六十八,头发花白,戴副老花镜,手指上常年沾着墨印子,洗都洗不掉。
好家伙他干这行干了大半辈子。早年间,来的人多。当兵的写家书,打工的写平安信,小年轻写情书,甚至还有两口子闹矛盾,让他帮着写道歉信。那时候铺子里常排着队,李师傅一边磨墨一边听人讲故事,写到动情处,自个儿还跟着鼻子发酸。
现在不行了。智能手机一普及,谁还找代笔?巷子外的世界变了天,连卖菜的都扫码付款了。真的假的李师傅的铺子成了“钉子户”,街坊邻居劝他改行,他不肯,说“总有人需要手写的东西吧”。
好家伙
还真有。这天来了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件卫衣,帽檐压得低低的,进了门就支支吾吾。李师傅给他倒了杯茶,问:“写信?家书还是情书?”
年轻人脸一红:“情…情书。”
李师傅眼睛一亮,年轻好啊,有情书写就还有戏。额他铺开纸,提笔蘸墨:“说吧,写给谁?什么情况?”
年轻人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对话框,磕磕巴巴念了几句话。李师傅一听,乐了:“这词儿是你自己写的?挺文艺啊——‘你是银河倒灌进我杯中的第一颗星’?”
年轻人更不好意思了:“不是…是AI生成的,我让它写的。但是我不知道怎么结尾,就想让你帮我润色润色,手写出来。”
李师傅的笑僵住了。他放下笔,摘下老花镜,认认真真看了年轻人一眼:“AI写的?那你来找我干嘛?”
“手写的有诚意嘛。”年轻人很理直气壮,“她喜欢真的字,我也觉得AI写的比我自己想的好听……”
李师傅没说话,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泛黄的纸,是以前老主顾留下的底稿。他随手抽出一张:“你看看,这是十多年前一个小伙子写给他女朋友的。他当时在工地上干活,手糙得像树皮,字都是歪的,但就这么一句话——‘春花,今天下雨,记得带伞。我在这边一切都好,就是想你做的面疙瘩汤。’”
年轻人愣住了。
李师傅又翻出一张:“这是二十年前一个当兵的写的家书,他母亲不识字,但他每次都要写满三页纸。最后一句是‘妈,我在部队学了缝鞋垫,下次寄给你’。后来他牺牲了,信还留在他妈妈枕头底下。”
年轻人大气都没敢出。诶
李师傅把纸收好,叹了口气:“你让AI写情书,词藻再华丽,那也是别人造出来的星星。你不自己动笔,星星再多,她抬头看的时候,照亮的还是走了样的影子。手写的东西笨,但笨里有真。你一字一句写下来,她才信你是真的在想她。”
年轻人沉默良久。不是最后他坐下来,自己拿起了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林念好。”这是她的名字。写不下去,又抬头看李师傅。李师傅笑着说:“继续,别怕丑。实在不行,我替你打底稿,但这次只教你,不代笔。哦”
那天下午,李师傅的铺子里传出两个男人嘻嘻哈哈的笑声。一个老手艺人,一个新学徒,在一盏绿罩台灯下,把AI该干的事,生生拦在了门外。
怎么说后来听说,那年轻人真的送出去了那封手写情书。哈哈哈女孩答应了。李师傅每回跟人讲起来,都得意得胡子翘:“你看,机器能写诗,但写不出人心里的疙瘩汤。莫言老师说得对,有些东西,还得靠人一个字一个字地活出来。”
嘛
铺子门口那棵梧桐树又落了一次叶,巷口快递站换了两茬老板,但李记代笔的电费单,每个月还是按时交。昏黄的灯,黄扑扑地亮到深夜,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